兰疏影今日放得早。

洛溪从风雅司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的飞檐上，把整条鹅卵石小径晒得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兰疏影今天教的东西——走路的时候膝盖微曲，步子落地要有弹性，肩膀放松，腰身稳。走着走着，自己都觉得别扭，但兰疏影说了，练多了就成习惯了。

推开院门，墨竹正蹲在廊下洗衣裳。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手里搓着一件洛溪换下来的月白短袍。他搓得很用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公子今儿回得好早！”墨竹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就要行礼。

洛溪摆了摆手：“别行来行去的了，累不累。”他走到廊下，在墨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随手拈了片竹叶在指尖转着玩。“墨竹，我回来这些天，天天见你在院子里忙，怎么到了晚上就不见人影？”

墨竹重新蹲下去搓衣裳，低着头答：“小的住在院外杂役房，晚上自然就回去了。”

“杂役房？”洛溪皱了皱眉，那张十岁的小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相称的表情，“你是我的随侍，按理说该住我院里的偏房。怎么住到杂役房去了？”

墨竹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洛溪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声音轻了几分：“刘管事没吩咐，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再说，杂役房也挺好的，通铺暖和，人多热闹。”

洛溪看着他。十二三岁的少年蹲在地上，袖口湿了大半，指节被凉水泡得发红。他在楼里待了四年，规矩比洛溪懂得多。但规矩告诉他不能住偏房，却没有人告诉他可以住偏房。

“墨竹。”洛溪把竹叶丢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今晚就搬过来。我去跟刘管事说。这院子我一个人住着空落落的，偏房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进来还能多个人说话。”

墨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红，但很快便低下头去掩饰：“这……这不合规矩……”

“这院子是我的，我说的就是规矩。”洛溪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很笃定。一个三十岁的灵魂缩在十岁的身体里，说这种话的时候有种违和的沉稳，“行了，就这么定了。天黑之前把你铺盖搬来。”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浴室的热水烧了没有？”

墨竹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湿衣服丢进盆里，站起来擦了把脸：“烧了烧了！公子要沐浴吗？小的这就去准备——”

洛溪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浴室设在独院的正屋后侧，不大，但修得很精巧。池子用整块青石凿成，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容两三个人同时入浴。池底嵌着一枚拳头大的蓝色法阵，阵纹繁复，微微发着光——便是这枚法阵，将引来的山泉活水自动加热，无论冬夏，水温总是恰到好处。

池子一头连着竹管，活水从管中涓涓流入，另一头则有暗渠将满溢的水排出去。所以池水始终是流动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带着清冽的泉水和淡淡的皂角味。

洛溪站在池边，一层一层脱掉衣裳。月白短袍，里衣，裤子，鞋子。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墨竹正端着一叠干净的布巾进来，抬头看见洛溪已经脱得精光，下意识地把布巾挡在脸前：“公子您等等，小的先出去——”

“出什么出。”洛溪转过身看着他，白白净净的小身子在雾气里像个瓷娃娃，“把衣裳脱了，一块洗。”

墨竹愣住了。

“公子说什么？”

“我说一块洗。”洛溪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十岁的小孩个子只到墨竹胸口，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双丫髻一晃一晃的，“这池子够大，我一个人泡着浪费。再说你忙了一天，满身的汗，不洗洗怎么行？”

墨竹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这怎么行！您是主子，小的是奴才，怎么能跟主子一起——”

“你怎么跟刘管事一样啰嗦。”洛溪直接上手扯他的腰带，“脱。”

墨竹被他扯得手忙脚乱，布巾掉了也不敢捡，只好自己动手解衣带。他脱得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感动。洛溪见他半天解不开，便帮他解了。十岁的少年踮着脚尖，一双白嫩的小手灵巧地扯开他的衣带，把他的灰布短褐一层一层剥下来。

墨竹低头看着洛溪替他解衣带的模样，那双杏眼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睫毛又长又翘，在雾气里挂了细密的水珠。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脱光了之后，墨竹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瘦。肩胛骨高高地凸着，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细得像一把就能掐住。但皮肤意外地白——大概是因为整天待在院子里不见太阳——衬得两粒 [X] 格外地红。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挡在腿间，肩膀缩着，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洛溪没看他，自己先跨进了浴池。

水温刚好。坐下去的时候，活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柔柔地贴住皮肤，不烫也不凉，恰恰好地裹住全身。洛溪靠在青石池壁上，水正好淹到胸口。青石边缘被磨得极为光滑，贴着后颈很舒服。

他闭了会儿眼睛，感觉到丹田里那缕灵气在热水的包裹下运转得格外顺畅。水灵根属水，果然在热水里修炼最舒服。不过这池子里灵气稀薄，不是修炼的地方——修炼还是要在静室里打坐。

“还站着干什么？”洛溪睁开一只眼，朝池边的墨竹招了招手。

墨竹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池子。他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整个人坐下去，水花压得很低，像是怕溅到洛溪身上。他坐在洛溪对面，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洛溪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泡澡还是在听训？”

墨竹的脸又红了，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

水汽氤氲，窗外的竹影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摇晃。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管里活水流淌的细碎声响。

“墨竹。”洛溪把胳膊搭在池沿上，下巴枕着手臂，“你刚才说你在楼里待了四年了？”

“嗯。”墨竹点了点头，“小的八岁那年被卖进来的。”

“那你见过的、听过的事儿应该不少。”洛溪歪着头看他，水汽把他的睫毛濡得又黑又亮，“跟我讲讲呗。楼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反正泡着也是泡着。”

墨竹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衡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但洛溪那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的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杂役房的老人们说的。”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讲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公子想听哪方面的？”

“随便。有什么有意思的讲什么。”洛溪说，“比如——苏先生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墨竹眼睛一亮。

“苏先生的事，楼里老人都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明显松快起来，“都说苏先生以前有个恋人，是个剑修，金丹后期的修为，可厉害了。那人每隔几个月就来楼里看苏先生，回回都带好多外头的稀奇玩意儿。后来那人要渡元婴劫，苏先生亲自替他护法，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没渡过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

洛溪沉默了一瞬。银杏树下那个温润如玉的木灵根修士，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守着这座问道轩，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弟子来来去去，大概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搁着什么东西。

“那慕店长呢？”洛溪换了个话题，不想让气氛太沉，“你知道多少？”

墨竹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先是左右看了看，像在确认浴室里没有第三个人，然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公子，慕店长的事，小的也是听说的，不知真假，您听听就好。”

洛溪点了点头。

“他们说——慕店长不是人。”

洛溪挑起一边眉毛。

“说慕店长是远古神龙遗脉，本相是条万丈冰螭。当年总店花了极大代价才把他请来坐镇听涛城分店，不然一个元婴修士怎么会甘心管这么一摊子生意？”墨竹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噤，“还说慕店长平日住在主楼九层，从来不让人进他的静室。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杂役想偷看一眼，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冻成了冰坨子，在外头站了三个时辰才解冻。”

“那兰先生呢？”洛溪追问。

墨竹的表情又变了。说到兰疏影的时候，他的语气比说到慕寒渊还要复杂——有敬畏，有同情，还有一点隐约的敬佩。

“兰先生的事，说来话长。”墨竹挠了挠头，“他是三年前从总店来的。听说是总店风雅司出身，弹得一手好琴，当年名动京华。筑基期的时候就被一个元婴期的前辈看中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人指名道姓要退了他。总店就把他调到分店了。后来又不知怎么回事，另一个客人也退了他。被退了两次，才被派到咱们听涛城。”

洛溪若有所思：“怪不得他一个人管着整个风雅司，却连一个弟子都没有。”

“是啊。”墨竹点头，“不过兰先生本事是真的。筑基阁的小倌们提起他都怕——说他那双眼睛太毒了，你往他面前一站，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哪里做得不对。上次有个小倌为了抢客人，暗地里给别人下绊子，被兰先生查出来，罚着当众抄了三天楼规，手都抄肿了。”

洛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兰疏影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还有呢？”

“还有啊——”墨竹想了想，“还有筑基阁的玉笙公子，前年有个散修追他追得魔怔了，把全部身家都折成了灵石往楼里送，就为了见他一面。结果玉笙公子见是见了，收了灵石陪他喝了杯茶，然后客客气气地让人走了。那散修出了楼门就在街上骂，说明月楼是黑店——可人家玉笙公子明明一杯茶陪了他一个时辰，买卖公道得很呢。”

洛溪笑了一声。玉笙——就是那个在侧廊拐角戳他脸蛋的小倌。确实是个妙人。

“还有还有！”墨竹讲得兴起了，手上开始比划，“前年有个金丹期的客人喝醉了，非要替筑基阁一位小倌赎身。灵石都堆满了半张桌子，结果那小倌当场给客人跪下了，说自己愿意留在楼里，哪儿也不去。那客人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最后还是店长亲自出面才平息。后来有人问那小倌为什么不走，他就说了一句话——‘外面未必比明月楼干净’。我听着，心里也莫名堵得慌。”

洛溪看着墨竹，忽然捧起一捧水朝他泼过去。

水花砸在墨竹脸上，把他泼懵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愣愣地看着洛溪。洛溪双手拢在水面上，嘴角弯弯的，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就是在说“来，泼回来”。

墨竹抹了把脸，然后也捧起水泼回去。力道比洛溪轻得多，只溅了几滴在洛溪肩膀上。洛溪皱起鼻子，双手合起一拢狠狠泼出去，正中墨竹面门。

“噗——公子你使诈！”墨竹吐了两口水，一边咳一边笑。

“兵不厌诈！”洛溪又是一捧水泼过去。

墨竹索性也不躲了，站起身来双手连泼，水花在两人之间炸开，哗啦啦地砸在池面上。笑声和泼水声混在一起，把窗外的竹影都惊得抖了两抖。洛溪笑得前仰后合，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墨竹赶紧一把捞住他，两人抱成一团跌坐在池子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水从发顶淌下来，糊了满脸。洛溪趴在墨竹胸口上，笑得直喘。墨竹也笑得收不住，胸腔震动传到洛溪耳朵里，是一种被水汽润过的沉闷。

闹了好一阵，两人都累了。洛溪靠在青石池壁上喘气，墨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泡在热水里，水面被刚才那一通闹腾搅得还在晃荡。窗纸外的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浴室里的水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

“墨竹。”洛溪的声音被热水泡得懒洋洋的。

“嗯？”墨竹转过头看他。

“今天兰先生教了我走路。就走路，他说我走错了，让我走了一下午。”洛溪把后脑勺枕在池沿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走个路都能走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墨竹忍不住笑了：“兰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我听筑基阁的杂役说，兰先生教规矩的时候，能把人教得钻地缝里去。有个人被他说了句‘你笑起来像牙疼’，那之后一个月都不敢在兰先生面前笑。”

洛溪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笑够了，他歪过头，看着墨竹的侧脸。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周正。鼻梁不算挺，但弧度刚刚好。嘴唇有点厚，下唇比上唇略宽，带着一种天然的憨厚相。

“墨竹，以后你就住我院里。”洛溪说，“别老去杂役房挤通铺了。那么多人睡一间，打呼磨牙放屁的，能睡好才怪。”

墨竹低下头，双手在水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谢公子。”

“谢什么。”洛溪闭上眼睛，声音渐渐懒下去，“我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意思。你来还能多个人说话。”

墨竹看着他。十岁的男孩靠在青石池壁上，双丫髻已经散了大半，湿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蛋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水珠从他耳垂上滑下来，顺着细嫩的脖颈淌进锁骨窝里，在那小小的凹陷里打了个转。

墨竹悄悄挪过去了一点，拿起池边木架上搁着的皂角，挤在手心里打出泡沫，然后轻轻地抹在洛溪头发上。

洛溪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墨竹的手指很轻，指腹在他的发间揉搓，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一丝地洗过去。泡沫在指尖越积越厚，散发出皂角清苦的香气。洗完了头发，墨竹又拿起旁边的木瓢，一瓢一瓢地舀起热水，从洛溪头顶浇下去。热水顺着发丝流过额头、眉心、鼻尖，最后汇进池水里。

洛溪始终没有睁眼。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墨竹用大块布巾把洛溪裹起来，从头到脚地擦干，然后帮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洛溪被热水泡得浑身发软，懒洋洋地任他摆布，眼皮直打架。

上了床，墨竹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

“墨竹。”洛溪闭着眼叫了一声。

“公子？”

“偏房的铺盖自己整理一下，缺什么明天跟刘管事说。就说是我要的。”

墨竹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喉头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嗯。”

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