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霜(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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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南门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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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15:23:14
这段没有福利,纯推进剧情,免费章节。
三天前,朱寒接到山下的急报。
湘西一带的深山中,有一只名为山魈的二阶妖兽(妖兽的实力等级与人类的实力等级排名相似,都是最高为一阶,最低九阶)频繁出没,已经接连摧毁了两个村落。附近的游侠和散修根本不是对手,璇女派分部派去讨 伐的人只回来了三个——还是被村 民从尸体堆里拖出来的。
朱寒没有犹豫。她当即点了几名实力尚可的弟 子,当夜就出发了。
——这几名弟 子实力不等,最多也就是六阶到四阶的实力,但这已经是朱寒能指挥得动的弟 子中最优秀的一部分了。
经过两天多的奔波后,她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截住了那只妖兽。
山魈的身形比一座小木屋还要高大,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硬毛,四肢粗 壮如柱,掌爪锋利如刀。
它的吼声能震碎人的耳膜,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橙光。
朱寒已经和它缠斗了近半个时辰。
她的掌法打在它的身上,像是拍在一堵墙上,反而弹得她手心生疼,她的指法更是奈何不了它分毫,射 出的真气只是在山魈的身上徒劳地溅起一道道火星。
几个弟 子已经倒下,被朱寒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朱寒的衣袖被撕 裂了半截,左肩的衣服上染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是她刚才为掩护一名弟 子时被妖兽的爪风扫到的。
虽然与沈霜合称“霜寒女侠”,但实际上现在的朱寒的实力已经远不如沈霜了。
她在平日和师 姐妹只用璇女派武功切磋时,就已经不是沈霜和宛歌的对手,最多只能排到第三。更何况现在沈霜还用尽各种手段学了大量其他门派的功 法。
相比较之下,她性格温厚,亲和力强,几乎没有哪个弟 子和她关系交恶,因此战力最强的沈霜负责剿灭妖兽,朱寒负责内务管理本该是最合理的安排。
但,自从宛歌“相枢入魔”的事 件发生后,作为大师 姐的沈霜不知做了什么,越来越多的弟 子逐渐对性格阴鸷孤僻的沈霜言听计从。虽然她们对朱寒的态度依然尊敬,但对她的安排却早已阳奉阴违。
再加上因为华山派掌门夫人颜青岚被沈霜袭 击的事情而与沈霜吵架后,朱寒一时意气用事,将掌门人的内务管理权交给了沈霜,自己只做名义上的掌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讨 伐妖兽,不管内务。(详情请见《光》前传第十二章司空媛的回忆(x))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选择并不理智,但她仍然愿意相信自己的真心,能够换回沈霜尚存的温情。
她也不愿再为权力这种事而和她唯一仅存的家人继续疏远。
当然……在那件事之后,她和沈霜之间确实再没有吵过架了,但那也只是因为沈霜已经成为了实质上的掌门人,只是因为……朱寒对沈霜暗中做的事情不再过问的缘故。
——她在逃避,她知道。
但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山魈似乎察觉到了朱寒的疲惫,一双泛着橙光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吼着压低身 子向她逼近。
朱寒咬紧牙关,再次摆开了架势。但心里却已经知道结果。
如果不出意外,十招以内她就会败下阵来,到时候……她和身边那些负伤的弟 子,就在劫 难逃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剑光从天而降,那剑光如一道白练,不偏不倚,直刺山魈的后颈。
妖兽本能地转身,一掌拍向那道剑光——却拍了个空,剑光在空中转折了一瞬,绕过了它粗 壮的手臂,精准地刺入它的颈侧。
“吼——!”山魈忍不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几步,鲜血从它颈侧喷 涌而出。
朱寒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山魈身后数丈远的地方。
那人身形修 长,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衣摆被风吹起一角。他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那一剑的风采,却让朱寒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人落地之后没有片刻停顿,身形一转,长剑再次出手。
对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山魈自是暴怒地挥下利爪,那道爪风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惧的呼啸,朱寒可是亲自领受过这又快又凶猛的一击,堪堪躲开的她哪怕只是被爪风扫到,也被留下一道严重的伤口。
可那人却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欺身而上,迅捷的身影与利爪擦身而过,剑锋却已然先一步贴着山魈的爪臂切入。
只见伴随着血光的剑芒一闪,那把长剑竟随着他的身形移动,一路向上切开山魈粗 壮的爪臂肌肉,一直划到了山魈的颈侧。
“嗷————!”
山魈的怒吼渐渐变成了哀鸣。
但那道身影手中的长剑并未停止挥动,他的身形如幻影般在山魈的身 体四周闪转腾挪,手中剑舞飞花,连刺七剑!
“那是……衡山的七绝剑?!”
认出这一招式的朱寒睁大了眼睛。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妖兽防御最薄弱的关节和颈侧,转眼之间,那头让朱寒苦战良久的山魈双膝一软,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最后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刚刚还因激战而喧嚣的林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人落地后,利索地甩掉长剑上的血液,顺手挽了个剑花“噌”地一声将长剑收回鞘中,随后向朱寒转过身来。
暮色中,朱寒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神却不由因对方出于意料的英俊而一滞。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剑客,他的肤色白 皙光洁,五官温润端正,称得上面如冠玉,眉如墨画,唇若涂朱,目似朗星。
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又不像粗犷的武人那般咄咄逼人。
“这位师 姐,你没事吧?”
朱寒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
“啊,我没事……”她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那人也还了一礼,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下南门正阳,衡山派弟 子。途经此地,恰好遇到妖兽伤人,便冒昧出手了。还请师 姐勿怪。”
——南门正阳。
朱寒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近年来,江湖上“南北双剑”的名号传得很广,北方华山派的新任掌门林宇霆,南方衡山派的二号人物,同时也是江陵望族南门家族的少主南门正阳,这二人堪称是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人物。
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他。
“原来是南门少侠,久仰久仰,”朱寒微微颔首,“璇女派朱寒,多谢少侠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定当登门道谢。”
“竟然是璇女派的朱掌门,刚刚真是失敬。”南门正阳显然也不是木讷之辈,立刻就听出了朱寒的身份,“朱掌门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本就是我辈武人的本分。”
他说完,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受伤倒地的璇女派弟 子,“几位师 姐的伤要紧吗?”
“我带了些伤药,”朱寒说,“只是得找个地方歇脚。”
南门正阳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
——“前面不远有个村子,我白天在那里休息过,有间茶馆还算干净。如果不嫌弃,先去那里处理伤口吧。”
朱寒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受伤的弟 子——她们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那就麻烦少侠了。”
那间茶馆在一座小村子的村口,很小的茶馆,也就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后院还有几间里间作为客房,可供休息。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 人,看到朱寒她们一身血污地走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连忙把受伤的弟 子们安排到里间去疗伤。
朱寒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
她走回外间的时候,看到南门正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看来是在等他。
“南门少侠,”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南门正阳给她倒了一杯茶,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朱掌门和各位师 姐的伤……?”
“没事的,都只是皮外伤而已,”朱寒友善地笑了笑,“南门少侠太谦逊了,其实我们几个论师门辈分都不如你的……”
“原来如此,不过朱掌门竟然亲身带新人弟 子讨 伐妖兽,增长经验见识,实在是倾心教 导,用心良苦。”
“呃,没有啦……”被无意间说到痛处,朱寒顿觉有些尴尬,只得岔开话题,“说,说来……南门少侠的剑法实在精妙,素闻衡山七绝剑以及南剑侠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朱掌门过奖了。你的掌法和指法也非常出色,只是那名山魈实在皮糙肉厚而已。”
南门正阳微微垂着眼帘,看着眼前的茶杯,语气平静。他的睫毛又长又干净,好看得有些不像话。
“噗,南门少侠还长我几岁,也不必叫我什么掌门啦……”
朱寒捂着小 嘴苦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有些自嘲地摆了摆。
随后,她又有些丧气地低下头去,
“而且……我实在是有些德不配位……”
“我只是实话实说,”南门正阳看着朱寒垂下的小脑袋,莞尔一笑,“刚刚朱掌门……不,朱师 妹即便身负重伤,仍然毫不后退地护着受伤的师 妹们,这不是每个修行者都能做到的。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谢谢……”朱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红起来的脸蛋。
“有空的话,我们也可以交流一下剑术,在下一直对璇女派的武功很感兴趣。”
见到朱寒有些不好意思,南门正阳只是轻 松地笑了笑,转换了话题。
“嗯嗯……虽然璇女派其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剑法啦……我们更擅长的是指法和乐器。”
“这正是在下最感兴趣的,”南门正阳顺着朱寒的话说下来,“在下还从未见过将乐器当做武 器的功 法。”
两人聊着聊着,气氛渐渐放松 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朱寒抬起头,惊讶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却又意想不到的纤弱的身影。
——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脸色有些疲惫,似乎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位女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好迎上了两人的目光。
“静姐姐,”朱寒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云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先落在朱寒身上的伤,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才将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南门正阳。
——两人的视线,在暮色中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南门正阳的身 体不由微微顿了一下,拿起茶杯的动作慢了几分。
他看了云静一眼,然后看似平静地移开了目光,然后掩饰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寒儿……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云静并没有在意对南门正阳的反应,她径直地走进茶馆,来到朱寒身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朱寒很少听到的郑重。
朱寒看着云静,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她又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对面的南门正阳。
“南门少侠,这……”
南门正阳神情温和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对两人拱了拱手,
“没关系,既然二位有要事相谈,在下就不打扰了。朱师 妹,若是日后有缘,再行请教。”
“嗯,多谢南门少侠今日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在下告辞。”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迟疑了少许。
他想再回头看一眼那位如天仙般飘然而至的女子,但最终,自身的修养还是让他克制住了。
朱寒没有注意到他脚步的停顿,但云静却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南门正阳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了回来。
“他是谁?”云静问。
“衡山派的南门正阳,方才路过这里,帮我解决了那只山魈。”朱寒说,“怎么了?”
“没什么。”云静收回目光,“只是……感觉他好像看了我两眼。”
朱寒听后,忍不住捂着小 嘴笑了起来,
“嘻嘻,又一个被静姐姐迷住的。”
云静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寒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老板娘已经回后厨了,那些受伤的弟 子们也在里间休息,外间只剩下朱寒和云静两人。
朱寒注意到云静的表情,收敛了笑意:“出什么事了?”
云静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番措辞。
“我……和大师 姐沈霜交手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和她交了手。”云静虽然声音平静,但清晰有力,听起来毫无心虚之处,
“她的确修 习了血犼教的邪功。还将宛歌囚 禁起来,改造成魔人。我将宛歌救出后,与她当面对质,于是,她便向我出手了。”
朱寒的手指微微地收紧。她看着云静,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眼神中没有任何闪躲的眼睛。
然后她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她知道……关于沈霜的事情,终究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她变了,”朱寒终于开口,一向阳光率真的她,声音少有的沉重,“我知道她最近几年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暴躁。她打骂外门弟 子,抢夺其他门派的功 法,甚至还对华山派的掌门夫人颜青岚下手……这些我都知道。但……但我从没有想过,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在和她动手之前,也曾尝试过各种办法说服她回头,但她已入魔太深。”
云静轻轻将手放在朱寒的头上,摸了摸。
朱寒闭上眼睛,任由云静轻轻摩挲她的头顶。
她的肩膀随着心情慢慢沉了下去。从未有过的负担,如千钧重物压在她的心头。
“……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云静镇定地看着朱寒,轻轻摇了摇头,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掌握了内务,门派中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信任她。如果你现在站出来说她修 习邪功,她会说你是为了争夺 权力而在诬陷她。继续在璇女峰上逗留,迟早会遭到血犼派的毒 手。眼下尽可能带着你能拯救的人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我有办法安置你们。”
朱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云静,眼神中虽然虽然带着一丝恐惧,但很坚定。
“不……我不会离开的。”
云静看着朱寒,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
“寒儿……”
“静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寒轻轻地握住云静的手,“说我太心软,说我不该到现在还放不下,可是……”
“于公来说,我朱家世代都是璇女峰上的弟 子,我没办法抛下这里,抛下这个我母亲用生命守护的地方。于私来说……霜姐是我这世上仅存的家人,我们从很小很小就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一起战斗……她也多次救过我的命,所以……”
朱寒闭了闭眼,将心头不断翻涌的恐惧感强行压下。
她不是猜不到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但是,在她的内心中,除了这份恐惧,还有她更加不愿放手的东西。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哪怕最后可能自食其果……我也愿意。”
“可是寒儿,那样的话……”
看着眼前这个开朗率直,善良真挚的女孩,一向神情平静淡然的云静脸上,也不由流露 出不忍和焦急。
“放心吧,我也不会这样纵容她的。”朱寒轻轻拍了拍云静的手背,“我接下来会暗中观察她,记录她外出的时间和见的人。如果我发现她和血犼教有联 系,我会采取必要的行动。至少——我会将愿意离开,还来得及离开的人尽快疏散。”
“寒儿,你要答应我,”云静从朱寒的话语中听出一丝不妙,“你一定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一定要平安活着,明白吗……”
“噗,静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着急呢。”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啦。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静姐姐。”
朱寒眯起眼睛笑着,圆圆的脸蛋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云静看了她很久,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夜深了。茶馆的老板娘给她们腾出了一间空房,铺了两床被褥。
朱寒和云静并排躺在那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在屋顶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朱寒忽然说,“对啦,静姐姐,你的那只灵妖呢?怎么没带它来?”
“……带来了。只是一直在睡。”云静沉默了片刻,起身从随身的包袱里,轻轻抱出一只蜷缩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半猫半狐,猫头狐尾的灵妖,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是淡金色的,正蜷在云静的掌心,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朱寒凑过去,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灵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诶嘿,只有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肯让我摸。”朱寒笑着说,“平时摸的时候还会咬我。”
“可能是你摸得太重了吧。”
“我明明很轻的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静姐姐,你之后……就要走了吗?”朱寒一边轻轻地摸 着小灵妖,一边轻声问着。
“嗯……我大概没办法再住在璇女峰上了,不过还会再在附近驻留一阵。”云静侧过头看着朱寒的侧脸,“等你伤好了,等局势稍微稳定一些,也确保沈霜短时间内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但……”
“我知道,静姐姐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朱寒有些不舍地苦笑着,“瑶池仙浴法已经编纂结束,静姐姐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灵妖的小脑袋,
“可以把它留给我吗……就当是留个纪 念,不然,人家真的会想你想得很难受的。”
云静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蜷缩的小东西,看着它雪白而柔 软的绒毛,沉默了片刻后,将灵妖轻轻放在朱寒的手里。
“嗯,寒儿,替我好好养着它。”
“嗯,放心吧~”
朱寒将灵妖抱进怀里,感觉到它小小的身 体在她掌心微微起伏,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沈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从山崖上跳下去之后,就任由情绪驱使着自己,沿着山涧的乱石,一路跌跌撞撞。她的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处有血迹,左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伤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小溪边。
此刻,已经入夜了。月光照着溪水,泛着银白色的碎光。
她低头看着溪水中倒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散乱,眼眶发红,衣服破损,形象狼狈。
竟有那么一点像……
当初那个逃难的自己。
她沉默地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 力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夜晚的溪水很凉,让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璇女峰那令人熟悉的轮廓。
她可以现在就回去。
天亮以后她就告诉那些弟 子,说宛歌背叛了师门,说云静勾结魔教,私放了宛歌。
毕竟自从宛歌当中袭 击了朱寒和宛月以后,她这个大师 姐的威望也随之步步高升,门派里已经有不少弟 子信服或是仰慕她了。
除了她们以外,她还有朱寒的信任和依赖,她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但她并没有迈上回去的路,因为她曾经最憧憬最爱慕的人在她的心头上亲手切开的伤口,不是这一切可以填补的。
她用 力抹掉脸上的水珠,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到达约定的地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片枯木林,依旧像她记忆中那样死寂,她走进去的时候,双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歪斜的树木如同一群沉默的骨架,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绿髯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旧和以往一样,坐在那棵倒下的枯树干上,手里拄着那根带着头骨的木杖。仿佛这些天一直都在这里等她一样。他的表情在看到沈霜后并未有任何的惊讶和意外,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打量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咧开依旧可怖,却又莫名有些温和亲切的笑容。
——“沈姑娘,老夫这些天一直在此处等候。果然,老夫想的没错,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沈霜没有回答。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着手臂,沉默地站着。
绿髯并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打量着沈霜的样子。那破碎的衣袖,还有散乱的头发,以及……脸上残存的泪痕。
“嗬嗬嗬,看沈姑娘的样子——”绿髯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杖踱步到沈霜的面前,“似乎那场梦,终于醒了?”
沈霜的嘴角微微抽 动了一下,但她立刻将它压 制住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还要合作吗?”
“老夫,不过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合作伙伴罢了。”绿髯侧过身,看着令人莫名感到冰冷的夜空,“老夫活了这么久,也见过很多人。年少时的那些激动,那些不顾一切的执着,最终会被冰冷的现实所伤,这个狼狈令人不由悔恨的过程,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老夫也是一样,没什么好难堪的,沈姑娘。”
沈霜的眼神不由得瞥了过去,只见绿髯那枯瘦苍老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重要的是,经历之后的人是否能够明白,什么才是唯一不会背叛自己,能够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也拒绝明白这个道理,最终也被这些虚妄的情义玩 弄了一生,甚至搭上了性命。”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重新停留在沈霜身上,
“但是沈姑娘最终还是选择来到老夫这里。说明你已经想通了,不是吗?”
他伸出那只泛着不健康的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拍了拍沈霜的肩膀。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霜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她也没有躲开。她低着头,消化着绿髯刚刚说的话。
然后,她抬起头,睁开那双泛着暗红色血光的眼睛,
“宛歌跑了。她趁我被这场闹剧迷惑时,偷偷治好了体 内的相枢之力然后逃了。我失去了对她的掌控。”
“是个教训,但还不算坏。”绿髯点了点头,对沈霜坦诚的态度很满意。
“还有,血童不死功的第一卷,我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但……这招血犼魔掌,今天却被一个人破 解了。”
“哦?还有这样的人?你可知她是什么来头?”
绿髯的表情少见地浮现出一丝惊讶。
“她叫云静,只是一个游方散修。”提到云静的名字,沈霜的声音仍旧不自觉地带着起伏,“她师承不明……但她那套功 法极其古怪,仿佛是专门为克制邪功而创的,我的相枢之力,竟然尽数被她……净化了。”
绿髯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木杖的杖头。
“这个人老夫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此人一向被尊崇为‘名医’‘才女’,从未有人说过她的武功也如此高强……不过百花谷等流派确实有以医为武的传统,医术高明之人在武学上有所心得,倒也不足为怪……”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疑惑散去,“说到底,也不过是沈姑娘修为尚浅所致。”
他转过身,走回到那棵倒下的枯树前,从树干下的阴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血童不死功第二册,老夫本就打算过些时日给你——现在看来,倒是时候了。”绿髯将手中的绢帛递给沈霜:“拿去吧。等你练完这一卷,你就不会再被任何人的功 法化解了。到时候,就算是那位云静姑娘,也拦不住你。”
沈霜接过绢帛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泛黄的布面,然后抬头看着绿髯:“不可能没有条件。说吧,要我做什么。”
沈霜伸手接了过去。只见那绢帛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应该是被人翻看了很多次。
她冷冷一笑。
——想来也是如此,能够让绿髯慷慨相授的功 法,必然是他本人早已修 炼大成,烂熟于心的东西了。
不过也好,这个人虽然邪 恶,但至少真 实。
“我猜,这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吧?”她抬起头问道。
“聪明。”绿髯嗬嗬地笑了起来。他重新坐下来,拄着木杖,开始从容地说起了条件,“宛歌跑了,你手下已经少了一枚棋子。但璇女派还有很多弟 子信服于你,你可以着手,将他们逐一转化为魔人。”
“……你要我把她们全变成傀儡?”
“傀儡这个词,太粗糙了。”绿髯摆了摆手,“你只需要把她们变成你能够控 制的人。她们会照常生活,修 炼,和人交谈。只不过在你需要的时候,她们会无条件地听从你的命令。”
他顿了顿,
“老夫知道你更喜欢亲自征服人心的感觉。所以老夫不勉强你——那些你真正在意的人,你可以留下慢慢料理。至于那些你不在乎的……就让她们成为你力量的基石吧。”
沈霜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那些外门弟 子,那些只会在她的面前卑微地低头快步跑过,让她厌烦得想要一脚踹开的家伙。
——那些让她想起曾经弱小的自己的家伙。
“……好。”
绿髯点了点头,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霜却忽然打断了他。
“但有一件事。”
绿髯微微挑 起眉。
“朱寒。”沈霜把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异常地咬牙切齿,“你不能碰她,也不能让任何人动她。”
“朱寒……就是你的那位掌门师 妹?”
“是。”
绿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笑了起来。
“沈姑娘,老夫很好奇——你既然已经被那么多人欺 骗过,伤害过,为什么还能为一个人,保留这样的位置?”
“不……”沈霜别过目光,“她……她不一样。”
“哦?你确定吗?沈姑娘,你别忘了,几天前,你对另外一位女子也是这般地……狂 热。”
“我说了!她不一样!”
沈霜忽然激动地瞪着绿髯,她的双目中布满了血丝。
但她很快就又压 制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变得冷硬而坚决,
“我不会让你和任何人动她,如果我发现你和你 的 人在打这个主意,你就别想还有下一次合作。”
绿髯沉默地眯起眼睛,端详着那双眼睛中透出的神采。
执拗,不肯松口,以及……恐惧。
那恐惧就像是一道裂缝,正悄悄地撬开着沈霜目光中的坚定。
她在怕。
她怕自己,连这最后的温情也留不住。
绿髯看着沈霜的眼神,他有些得意地笑了。
“沈姑娘放心,老夫向来言出必行。你既说了不许动她,老夫自然不会动她。”
沈霜盯着他看了很久,确认着他话里的真假,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将绢帛塞 入怀中,转身离开。
“沈姑娘。”绿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老夫最后还有一句话——你愿意为了那个人守住底线,是一件好事。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底线往往是最脆弱的东西。你越是在意它,它就越容易被拿去交换。”
“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霜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晨雾中。
“越是在意的人,失去的时候就会越发地……痛彻心扉。”绿髯望着沈霜那消失在灰白色的晨雾中的倩影,轻轻地抚 摸 着木杖上的头骨,声音犹如地狱中飘出的低语,
——“而痛,是坠入深渊最快的路。”
沈霜在山谷中待了三天。那是一处被峭壁环抱的狭长谷地,四周长满了藤蔓和荆棘,除了偶尔经过的野兽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
她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前摊开着那卷泛黄的绢帛,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血童不死功的第二卷,比第一卷的血犼魔掌更深奥,也更危险。
她按照绿髯教她的方法运转内力,感受着暗红色的邪能在经脉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和之前不同,邪能在她的体 内已经不再产生修 炼第一卷时的排斥感,它……不再是一股外来的仅仅可以被使用的强大力量。她能感觉到,这股邪能正在她的体 内生根,成为她身 体的一部分,也在将她体 内最后那一点属于璇女派的清纯内力全部吞噬。
——她不在乎。
她闭着眼睛,任由那股力量缓缓充盈她的全身。
脑海中浮现出云静挡在她面前时那个柔 弱却又坚定的身影,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我做不到”。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是什么感觉。那种心头被一把刀狠狠挖开一个缺口的感觉。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力量。
她收起绢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向山谷外走去。
此时,距离她离开璇女峰,已经过去了三天。
而在沈霜离开的这三天里,朱寒却几乎没有合过眼。
三天前,在送走了云静和南门正阳后,她无法按捺内心对沈霜的担心,安置好受伤的弟 子后就返回璇女峰,沿着沈霜逃跑的方向尾随而去。
而在那片枯木林——她看到了沈霜,还有那位诡异的老者。幸而她一路上使用“镜花水月”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并未被两人发现。
而他们之间的对话, 就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宛歌跑了。她趁我被这场闹剧迷惑时,偷偷治好了体 内的相枢之力然后逃了。我失去了对她的掌控。”
“……你要我把她们全变成傀儡?”
“你只需要把她们变成你能够控 制的人。她们会照常生活,修 炼,和人交谈。只不过在你需要的时候,她们会无条件地听从你的命令。”
“你不能碰朱寒,也不准让任何人动她。”
“我说了!她不一样!”
朱寒闭上了眼睛。她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很快以掌门的身份,召集了所有留在璇女峰的弟 子。
外门弟 子们站在下首,一个个低头垂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内门弟 子们则站在前排,大部分人也都面带疑惑。
朱寒看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
“即日起,璇女派暂停门内一切事务。所有弟 子即刻下山,前往峨眉派或者衡山派的道场暂住。”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掌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我们走?”“那山上的活谁干?”
朱寒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具体原因,我暂时不便多说。但这不是驱逐,只是让你们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待时机合适,我会亲自接你们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一些弟 子眼中的慌乱和不解,也看到了另一些弟 子眼中的猜疑和抗拒——那些更亲近沈霜,并且认为沈霜才是真正掌 权者的弟 子们,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但朱寒没有退缩。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愿意走的,今天下午就动身。云静二师 姐和衡山派的南门少侠会在山下接应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不愿意走的,也可以留下。但留下的后果,我不会替你们承担。”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 动。
最终,所有外门弟 子和大部分内门弟 子选择了离开。
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们信任朱寒,这位一直温和地对待她们的掌门。哪怕有一部分与沈霜相对亲近的弟 子,也出于对朱寒的尊敬和信任而一同离开。
只有少部分对沈霜强烈崇拜和言听计从的人,被朱寒以暂时休息的名义锁进了后山的几间静室,由她亲自施了封印术,确保她们无法出来报信。
当日黄昏,云静和这几日一直试图接近她的南门正阳,带着疏散的弟 子们下山了。
云静临走前,在朱寒房门口站了很久。
“……寒儿,保重。”
朱寒没有开门。
她怕自己一开门,就会忍不住想要挽留云静。
"……嗯。静姐姐也要保重。"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寒站在门内,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傍晚,沈霜回到了璇女峰。
此时,她的内息已经比三天前更加深沉,邪能已经在她经脉的最深处盘踞下来,将她的整个内力核心——丹 田彻底转化。
从此无论怎样补充和增强内力,她的体 内都会直接产生更多源源不断的纯粹的相枢邪力。
再无产生其他内力的可能。
她走上山门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辰应该会有外门弟 子在清扫落叶,或者在井边洗衣裳,或者在药田里采摘药材。
锅灶间应该有炊烟升起,食堂里应该有弟 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山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石阶,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的房舍门窗紧闭,药田里的药材还在,但没有人打理。
沈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过空无一人的外门弟 子区域,路过那些药田和农田,柴房和食堂。不见一人。
于是她又走进山腰的内门区域,但依然空无一人。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微风轻轻吹过她的脸颊。
一缕桃花的香气,伴随着微风拂过她的鼻尖。
“嗯……?”
沈霜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前方——那片她们曾经一起看过桃花的山坡上。
正是初春时节,桃花开得正好。
粉 白色的 [X] 在晚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通向山坡的石阶。
夕阳斜照,将 [X] 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那一片花雨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鹅黄 色的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一只手轻轻拎着一个竹制的食盒。
她站在一棵老桃树下,正在低头看着落在掌心里的 [X] 。
晚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梢,阳光透过 [X] 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沈霜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身影,恍惚了一瞬。
鹅黄 色的衣裙。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是她刚到璇女派拜师的那一天,身上伤痕累累。
那天,朱寒也是这样穿着一件鹅黄 色的衣裙,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换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会对她这么好,只是沉默地被她拉着走,任由脸上的眼泪不断地流。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温暖。那天的桃花,也是这样的开着。
“寒儿……?”
沈霜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桃树下的人转过身来。
依然是那张圆圆的脸,还有那双圆溜溜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几年过去,朱寒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拉着她跑的小姑娘了,她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但那张脸蛋,那双眼睛却始终都没有变。
虽然不像宛歌那么精致俏 丽,不像云静那么超凡脱俗,但却一如既往地像阳光一般,令人感觉暖融融的。
“大师 姐,你回来啦。”朱寒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亲切,带着令人温暖的笑意,“我刚做了红豆糕,一起吃吧。”
她举起手中的食盒,对沈霜晃了晃,食盒中飘出一缕熟悉的甜香。
沈霜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熟悉的身影,此时却让她感到莫名地有些恍惚。
仿佛是那个身影,马上就要随着这片残阳,这片即将被黑 暗吞噬的最后一缕光芒,一起消散在她的眼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沈霜开口问。
“我不知道。但我只要能留在山上,就会每天都做上一碟红豆糕,然后在这里等你回来。”朱寒顿了顿,轻轻笑着,“就像往常一样。”
风吹过桃林, [X] 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
红豆糕很甜。一如既往地香甜。
这是朱寒最喜欢吃的东西,童年时那句熟悉的“我一顿能吃五个”仿佛仍在沈霜的耳旁回响。
红豆糕很甜,甜得令人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陌生是因为,沈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朱寒这样一起吃红豆糕了。
“霜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红豆糕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的她刚换完了药,一瘸一拐地跟着朱寒来到食堂。
刚蒸好的红豆糕热腾腾的,散发的香气让饥肠辘辘的她食指大动。
“你尝尝,我们璇女派最好吃的就是这个!”
她那时还很怯生,犹豫着没有伸手。朱寒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便直接拿起一块塞 进她手里,
“吃嘛,可好吃啦!”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 尖化开的时候,她眼眶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怎,怎么又哭了?不好吃吗?那我下次换个口味……”朱寒一脸担心,连忙说着。
“不是。”她那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很好吃。”
“真的吗?!”朱寒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那我每天都给你带!”
那时候的朱寒,就是这样笑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坦荡不求回报的欢喜。
朱寒拉着沈霜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路径。
春风很轻,吹动路边的野花和草叶,也吹动她们的衣摆和发梢。夕阳在她们身后渐渐沉入山脊,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蓝。
“你还记得吗,”朱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时候我刚学会爬树,非要上去摘最顶上那枝桃花。结果上去容易下来难,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不敢动。最后还是你爬上来,把我背下去的。”
沈霜没有说话。她记得。
那时候她瘦得皮 包 骨头,背着一个比她圆 润许多的小丫头,两条腿都在抖,但她咬牙没有让朱寒掉下来。
“你那时候比现在还轻。”朱寒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笑了笑,“我后来一直在想,你当时哪来的力气把我背下来的。”
沈霜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
朱寒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拉着沈霜往前走,走过那片竹林。
“有一次我被我娘罚在这里练指法,练到天黑。你偷偷给我带饭,然后陪我一起练,结果被师父发现了,两个人一起被罚站到半夜……”
沈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到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并排地落在地面上,朱寒鹅黄 色的裙角随着脚步轻轻地摆 动。
她们走过药房。
“那次我们俩学炼药,把药炉烧爆了,整个屋子全是烟,师父冲进来以为我们在烧房子……”
“是你非要往里面加药酒的。”沈霜这次忍不住回话了。
“你也没拦着我嘛。”
“……毕竟我也不懂。”
“嘻嘻。”
她们走过那片山坡。
朱寒停下来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你还记得这里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沈霜看着她。月光照在朱寒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霜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 动。
“那次我被妖兽伤了,你背着我跑了几十里山路回到山上。你肩膀上被妖兽抓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但你一句都没说。”
“……我忘了。”沈霜说。
“你没忘。”朱寒转过头看着她,“你只是不想提罢了。”
她们的最后一步,停在了那片夜下森林。那是她们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
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草坡,地势平整开阔,头顶没有树荫遮挡,可以完整地看到整片星空。
沈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站在草坡边缘,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 前的一个夜晚,她和朱寒并肩躺在这片草坡上,看着满天繁星。
朱寒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你看,那颗星最亮,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就叫霜星,怎么样?”朱寒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霜姐姐在旁边呀。”
那时候她其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热 热的。
“这里……一直都没变呢。”朱寒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沈霜转过头,看到朱寒也在看那片星空。她的眼睛里有月光的倒影,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朱寒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忙着追逐别的东西——力量,权力,宛歌的臣服,云静的注视。
她把这些东西看得越来越重,却把身边最熟悉的人看得越来越淡。
直到今天,当她失去了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到这个鹅黄 色的身影。
这个曾经被她视作理所当然,如今却仿佛要在她眼前消散的身影。
她已经明白了,她已经,不需要再追问,再确认。
去问朱寒“你是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去问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知道……这一切终于还是发生了。而她,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寒儿,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和她们一样离开?”
她看着朱寒那张浅笑着仰望星空的脸庞,颤 抖着声音问道。
“因为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朱寒轻柔地说着。
“可你知道你留下来,会意味着什么吗……?”
沈霜握紧拳头,深深地低着头。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离开你呀……”
朱寒转过身,向沈霜展颜一笑,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暖暖的。
——暖得令人心碎。
“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她轻轻地伸出手,
“回到那个时候——回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地过着幸福的生活的时候……好不好?”
沈霜看着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又小又白,和当初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被它握住的时候一样。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阳光下的鹅黄 色背影。
春风中飘舞的桃花。
药房里冒出的黑烟。
山坡上带血的那道伤口。
还有那片星空下,她第一次感觉到胸口发 热的那一刻。
那些画面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忽然感到胸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不想失去这些。她不想失去这个唯一一个从来不曾伤害过她,欺 骗过她,背叛过她的人。
只在这一瞬间,她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力量也好,权 利也罢。
她只想留下眼前的这一切,留下这即将在她的眼前破碎,消失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向着那只白 皙的小手伸去。
就在她们的手指即将碰 触到彼此的瞬间。
暗红色的光,在沈霜的体 内,骤然炸开。
如一根被拉满后终于崩断的弦,那些被她压 制在体 内的,被她喂食了无数贪婪,愤怒和嫉妒的相枢邪能,在她最柔 软,最不设防的一刻,猛然决堤。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感觉到那双眼睛,那双圆溜溜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她面前骤然睁大。
然后是一道血红的光,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声音。她的掌力击碎了什么——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感觉到温热的东西溅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她看到那只伸向她的手,在月光中缓缓垂落下去。像被风吹折的树枝,断在了永远无法再伸长的距离。
“嗬嗬嗬——”
当沈霜的神 智恢复时,她最先听到的是绿髯的声音。
那双深陷的眼睛,仿佛两团磷火一样在黑 暗中亮起。
他拄着那根人头骨杖,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绿髯的声音带着近乎痴迷的赞叹,“老夫也只是稍微推了一把,沈姑娘便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潜力。”
沈霜低下头。
她看到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温热鲜红的液 体。她的衣袍也被溅上了大片的暗红色,有些已经在夜风中开始发干。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朱寒静静地躺在那里。
躺在月光与星空下,那片开满了繁花的草坪上。
鹅黄 色的衣裙被血色浸透了大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血沾满了她的脸庞和身 体,让沈霜再也看不清她的脸庞,她的神情,她的眼睛。
“寒……”
“寒儿……”
她朝她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癫狂地看着绿髯。
“……是你。是你干的……”
“老夫只是在你迷惘的时候,帮你做出了选择而已。”绿髯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木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如果没有老夫,你或许又要被那些无聊的温情迷惑,回到那个软弱无力的过去。”
“你——!”
沈霜猛地站起身,双掌凝聚起暗红色的邪能,就要向绿髯扑过去。
但她的身 体忽然僵住了。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索,从她体 内深处猛然收紧,将她的四肢和经脉牢牢锁住。她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愤怒和绝望在胸口翻涌。
“别急着对老朽动手。”绿髯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身上那套血童不死功,是老夫给的。你体 内的相枢邪能,是老夫种的。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摆脱老夫吗?”
说着,他冷哼一声,松开了对沈霜的控 制。
“高兴起来吧,沈姑娘。恭喜你,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你通往力量的脚步了。嗬嗬嗬……嗬嗬嗬嗬……”
绿髯转过身,不再和沈霜继续纠缠,他枯瘦的背影拄着手中的头骨木杖,缓缓远去。
沈霜的身 体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她不再去看满意离开的绿髯,而是挣扎着,跪爬着来到朱寒的遗体旁边。
“……寒儿……寒儿……”
她曾经叫过很多次这个名字。在桃树下,在竹林里,在药房冒出的黑烟中,在那片星空下的草坡上。
她叫过那么多次,每次都会有个人转过头来,对她笑着回答,“霜姐姐,怎么啦?”
现在,没有人会这样回应她了。
她的体 内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那些她一直紧紧攥着的,不肯放手的东西——那些温情,那些记忆,那些她以为自己还可以保留的最后一缕光——仿佛一根猛然扯断的线,从她手中滑落,再也抓不住了。
“啊……”
破碎的记忆,与血 腥的现实在她的眼前来回闪。
鹅黄 色的小小背影。
——与沾满鲜血的双手。
桃花。
——和沾满鲜血的花丛。
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还有朱寒的微笑。
——凝固在那张满是鲜血,模糊不清的脸上。
阳光,背影,桃花,星辰,
鲜血,鲜血,鲜血,鲜血……
所有的一切,破碎地在沈霜的脑海中交织着。
直到记忆中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现在却拼了命想要留住的存在,全部,全部被这片鲜血掩盖……
——再也看不见了。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疯一般地吼叫着,仿佛要把自己的喉 咙也一并撕碎。
夜空中,月光与繁星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在恸哭之中,内心逐渐冰冷的少 女,注视着这片被鲜血覆盖的繁华草坪。
一只灵蝶从草坪中翩然飞起,在半空中飘舞了数圈,随后,落在了一只躲藏在草丛中,惊恐不安地看着这一切的,半猫半狐的小灵妖身上。
然后——融进了它的体 内。
沈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水。
她躺在山洞的石床 上,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有水滴沿着石缝滴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背后那两道十字交叉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滴水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泪水是凉的。已经不知道流了多久。
她坐起身,靠着石壁,目光落在前方黑 暗的虚空里。
她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那件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她垂下头,用手捂住脸。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洞 口传来微微的光亮,她才慢慢抬起头。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走出山洞,站在晨雾弥漫的山崖边。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阳光洒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在那件事很多很多年之后。
已经身为掌门的沈霜,坐在璇女派的大殿里,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衣裙,扎着双马尾,背挺得很直。
“弟 子南门雨梦,拜见师父。”
她抬起头。稚 嫩的脸蛋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乌黑的双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沈霜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似曾相识。
都是那种被这个世界伤害过,却不肯低头的眼睛。都是那种在黑 暗中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眼睛。
她在那个孩子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在秃鹫的注视下不肯倒下的自己。
那个被外门弟 子用扫帚殴 打却不肯离去的自己。
那个一直渴望着被认可,被接纳,被爱,最终却只剩下力量的自己。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 子了。”
沈霜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地上扶起。
我会让你变强。强到你可以做任何你想 做的事。
强到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强到……或许你不需要像我一样,变成这样。
沈霜一瞬间这样想着,但这股想法转眼就消散了。
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