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 A 級小隊嫌棄的我 - 第一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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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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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0 1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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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哈特・亞斯特萊亞在早餐桌上宣布了一項新規則。
「從今天起,諾亞夜間不得單獨外出。」
餐室裡,湯匙碰到碗沿的聲音停住了。
芙蕾雅抬起頭。
米菈的耳朵一豎。
塞蕾娜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停在半空。
而諾亞・亞修福德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自由又被限制了。
不是雷昂哈特又開始用隊長權限壓他。
也不是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反駁。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
今晚見不到莉奧娜了。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快。
快得連諾亞自己都怔住了。
明明幾天前,他還不認識那名金髮紅眼的少女。
明明她來歷不明,言行可疑,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明明從冒險者規章來看,他應該把她交給管理局,至少也該向隊長報告。
可是現在,雷昂哈特只是一句「夜間不得單獨外出」,就像在他胸口某個剛剛被點亮的地方,重重壓下一塊冷硬的石頭。
諾亞下意識摸向外套內側。
那張折成四折的羊皮紙還在。
紙上有莉奧娜留下的字。
> 觀測者判斷:諾亞・亞修福德,方向正確。
> 補充:你沒有錯。
還有昨夜新增的那一行。
> 明天也要想起我。
指尖隔著布料碰到紙張邊緣時,諾亞才勉強讓自己的表情沒有崩掉。
可是雷昂哈特看見了。
他總是看得見。
那雙紅色眼睛隔著餐桌落在諾亞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塞蕾娜剛好坐在他身旁,大概沒有人會注意。
「夜間不得單獨外出?」
芙蕾雅放下麵包,皺眉看向雷昂哈特。
「雷昂哈特,昨天不是才說八點後回報位置嗎?今天又加一條?」
「昨夜巡邏隊在舊資料庫庭院附近發現了不明足跡。」
雷昂哈特平靜地回答。
「舊聖堂主殿周邊仍有未知相位反應殘留。現階段,任何隊員都不應該單獨行動。」
任何隊員。
聽起來公平。
聽起來合理。
聽起來像管理局報告上會寫的句子。
米菈趴在椅背上,尾巴在腳邊慢慢晃了晃。
「喵,可是隊長剛剛只叫了諾亞的名字喔。」
雷昂哈特看她。
「因為諾亞最容易違反這項規定。」
「這倒是事實喵。」
米菈笑瞇瞇地說。
「畢竟諾亞最近身上常有外庭月桂葉的味道。」
諾亞手裡的湯匙差點滑下去。
芙蕾雅轉頭看他。
「諾亞?」
「我昨天去確認測定針。」
諾亞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西側外庭附近也有月桂樹。」
米菈眯起金色眼睛。
「人家還沒說是哪一邊的月桂喵。」
「米菈。」
雷昂哈特的聲音落下。
不重。
卻冷。
米菈的尾巴尖停在半空。
她看著雷昂哈特,過了一會兒,笑容稍微淡了些。
「好啦好啦,不逗諾亞了喵。」
餐室裡的空氣變得比湯還冷。
塞蕾娜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藥草茶。
她看見了。
哥哥大人剛才不是在擔心巡邏隊發現的足跡。
也不是在思考夜間封鎖規範。
當米菈說出「月桂葉的味道」時,哥哥大人握著餐刀的手指,短暫用力了一下。
那不是隊長的反應。
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某個人聽見自己不願承認的東西被旁人碰到時,下意識露出的動搖。
「哥哥大人。」
塞蕾娜開口。
「若是所有隊員都不得單獨外出,那規則應該寫入管理局臨時封鎖令,而不是只在早餐桌上口頭宣布。」
雷昂哈特側過臉。
「妳說得對。稍後我會補上書面命令。」
塞蕾娜停了一瞬。
她原本想提醒的不是這個。
可是哥哥的回答沒有破綻。
永遠如此。
他總是能把一切私情包成正確的形式。
諾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湯。
湯已經冷了一點。
上面浮著幾片藥草葉,像無處可去的小舟。
「如果需要夜間觀測呢?」
他問。
雷昂哈特回答得很快。
「由我陪同。」
「如果你有其他任務?」
「取消。」
「如果觀測時間窗口只有那一段?」
「那就由我判斷是否值得冒險。」
諾亞握緊湯匙。
「也就是說,是否觀測,不是由現場波形決定,而是由你決定。」
「我是隊長。」
雷昂哈特的聲音沒有起伏。
「你的行動風險,由我負責。」
又是這句。
風險。
負責。
隊長。
這些字明明正確得不能再正確,卻像一根根細釘,把諾亞釘回原位。
芙蕾雅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我陪他呢?」
雷昂哈特看向她。
「不需要。」
「為什麼?我夜間巡邏本來就會經過西側外庭。順路帶諾亞過去也——」
「不需要。」
雷昂哈特重複了一遍。
芙蕾雅的眉頭皺得更深。
米菈舉起手。
「那米菈陪呢?夜路、氣味、躲巡邏,這些米菈最擅長喵。」
「更不需要。」
「喵,隊長你這句話很失禮耶。」
雷昂哈特沒有理會她的抱怨。
他只是看著諾亞。
「你若需要外出,向我申請。」
諾亞慢慢抬起頭。
「如果我不想向你申請呢?」
餐室裡安靜下來。
塞蕾娜的指尖微微收緊。
芙蕾雅睜大眼。
米菈則像嗅到什麼有趣又危險的味道,耳朵微微往前傾。
雷昂哈特看著諾亞。
那雙紅色眼睛深得像雨夜裡無底的井。
「那就不要外出。」
諾亞笑了一下。
很輕。
也很乾。
「原來如此。」
他放下湯匙。
「我明白了,隊長。」
那聲「隊長」落下時,雷昂哈特的眼神沉了一點。
諾亞沒有再看他。
因為胸口那張紙正在發燙。
不是魔法上的熱。
只是他的錯覺。
可那份錯覺讓他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現在想的不是如何說服雷昂哈特。
而是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去見莉奧娜。
---
上午的任務會議變得異常冗長。
雷昂哈特將夜間封鎖規定正式寫入臨時命令,並把舊聖堂周邊區域劃成三層。
第一層,管理局宿舍與外庭。
第二層,舊資料庫與西側殘廊。
第三層,主殿、祭壇與地下封鎖區。
諾亞被禁止接近第三層。
不得單獨進入第二層。
即使在第一層,也必須每兩個時辰回報所在位置。
芙蕾雅聽到一半,臉色已經明顯不好。
「雷昂哈特,這已經不是普通夜間管制了吧?」
雷昂哈特在地圖上畫下最後一道線。
「這是必要措施。」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芙蕾雅抱起手臂。
「但必要措施不該只壓在一個人身上。」
雷昂哈特抬眼。
「我已經說過,這是全隊規則。」
「全隊規則?」
芙蕾雅指向地圖。
「我可以單獨巡東側防線。米菈可以單獨追氣味。塞蕾娜可以單獨去教會結界班。只有諾亞連去外庭都要申請。你管這叫全隊規則?」
雷昂哈特沒有立刻回答。
作戰室裡,只剩窗外細雨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米菈輕輕晃著尾巴。
「芙蕾雅今天講話很直喵。」
「因為有人不直講就聽不懂。」
芙蕾雅瞪著雷昂哈特。
「諾亞昨天保留的第三段衰減追蹤,不是證明他判斷有價值嗎?你既然採用了他的判斷,就不要再一副他隨時會闖禍的樣子。」
雷昂哈特的視線短暫落在諾亞身上。
「我沒有否定他的判斷。」
「你否定的是他本人。」
這句話讓作戰室的空氣徹底僵住。
諾亞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芙蕾雅會說到這個地步。
雷昂哈特的表情沒有變。
可塞蕾娜看見,他握著羽毛筆的手指,用力到指節微微發白。
「芙蕾雅。」
雷昂哈特的聲音低了下來。
「到此為止。」
芙蕾雅還想說什麼。
諾亞先一步開口。
「夠了。」
所有人看向他。
諾亞把視線從地圖上移開。
「這件事不用繼續吵。規定我知道了。」
芙蕾雅皺眉。
「諾亞,你不用每次都——」
「我知道。」
諾亞打斷她。
他的語氣沒有生氣。
反而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陌生。
「謝謝妳,芙蕾雅。」
芙蕾雅一時說不出話。
米菈的耳朵慢慢垂了一點。
塞蕾娜看著諾亞,心裡忽然浮現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舒服。
諾亞先生在退讓。
可那不是理解哥哥大人的退讓。
更像是,他已經不打算在這張桌子上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麼。
那是比反抗更糟糕的訊號。
因為那代表哥哥大人正在失去他。
而哥哥大人似乎沒有發現。
不。
也許發現了。
所以才抓得更緊。
---
午后,諾亞被安排在臨時資料室整理已審核過的觀測副本。
「已審核」。
這幾個字現在變得很刺眼。
雷昂哈特坐在不遠處處理報告,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看見諾亞的動作。
三步以內。
不至於。
但也絕對不會遠到讓諾亞真正自由。
桌上攤開的是低干涉測定針的輸出記錄。
諾亞把第三段衰減曲線重畫在乾淨的紙上,卻刻意沒有補上昨夜莉奧娜指點過的那個微小偏移點。
不是忘記。
是不能寫。
一旦寫下來,雷昂哈特一定會問:
你怎麼修正的?
誰告訴你的?
你是不是又私下接觸了那名少女?
而諾亞不想回答。
或者說,他已經有了不回答的理由。
胸口那張紙貼著他。
很薄。
卻像一扇只有他知道的門。
「諾亞。」
雷昂哈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諾亞停筆。
「什麼?」
「第三段曲線缺了一個補正點。」
諾亞的心跳停了一瞬。
雷昂哈特沒有看他。
他仍然低頭翻著報告,像只是隨口指出一個技術錯誤。
「黃昏觀測時,你在這裡停過筆。」
他指了指副本上的位置。
「你當時應該有看到偏移。」
諾亞握緊羽毛筆。
果然。
雷昂哈特總是看得見。
就連他沒寫下來的東西,也像能被那個人從停頓裡讀出來。
「數值不完整。」
諾亞說。
「我不想寫成確定項目。」
「可以標記為待驗證。」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寫?」
房間裡變得很安靜。
窗外雨聲細細落下。
諾亞垂下眼。
因為那個點不是我一個人補出來的。
因為那裡有莉奧娜。
因為那是她和我一起看見的東西。
因為如果寫出來,就等於把她的一部分交給你。
這些話,他一句也不能說。
最後,諾亞只回答:
「我想再確認一次。」
雷昂哈特終於抬起眼。
「今晚不能外出。」
「我知道。」
「也不能去見她。」
羽毛筆尖在紙上刮出一道細小裂痕。
諾亞抬起頭。
雷昂哈特看著他。
那雙紅色眼睛平靜得讓人害怕。
不是質問。
不是暴怒。
而是幾乎篤定。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諾亞沒有回答。
雷昂哈特站起身。
「你最近的情緒變化太明顯。早餐時,我說夜間不得單獨外出,你第一個反應不是不滿,而是失落。」
諾亞的喉嚨發緊。
「你想見她。」
「……這和任務無關。」
「當然有關。」
雷昂哈特走到他身旁。
「身份不明者接近 A 級小隊後衛魔法師,掌握舊聖堂異常情報,甚至影響你的行動判斷。你說這與任務無關?」
每一句都是正論。
每一句都像鎖。
可是這一次,諾亞沒有低頭。
「她沒有傷害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和她說過話。」
雷昂哈特的眼神冷了一點。
這個回答太像序章那晚。
像一把舊刀,再次被拔出鞘。
「只是說過話?」
「不只是。」
諾亞說。
說出口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雷昂哈特的表情沉了下來。
「諾亞。」
「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和舊聖堂有什麼關係。」
諾亞握緊筆。
「可是她沒有像危險物品一樣看我。」
雷昂哈特的呼吸像是短暫停了一拍。
很短。
短得幾乎不像存在過。
「你覺得我把你當成危險物品?」
諾亞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清楚。
雷昂哈特看著他。
那雙紅色眼睛裡,第一次浮現某種近乎受傷的東西。
可那東西很快就被壓下去。
壓得比任何人都乾淨。
「今晚不准外出。」
他說。
聲音重新變冷。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
諾亞低下眼。
「我知道。」
「如果你違反命令,我會將你從舊聖堂相關任務中撤下。」
撤下任務。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抵住諾亞最無法接受的地方。
如果他被撤下,就不能繼續調查第三段衰減曲線。
不能接近舊聖堂。
也不能以任何任務名義留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
他更難見到莉奧娜。
雷昂哈特知道。
所以才這樣說。
諾亞慢慢抬起頭。
「你真的很擅長找別人的弱點。」
雷昂哈特沒有回答。
諾亞把筆放下。
「我明白了,隊長。」
仍然是那句。
仍然是順從。
可雷昂哈特看著他的表情,卻沒有半點安心。
因為那雙黑色眼睛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已經把真正的答案藏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
夜晚降臨時,舊聖堂宿舍比平常更安靜。
雷昂哈特在晚餐後離開了宿舍。
理由是管理局主殿封鎖班需要重新確認祭壇區域的結界強度,他以《緋金黎明》隊長身份前往內圈協調。
離開前,他對諾亞下了命令。
「待在房間。」
諾亞站在走廊上。
「到什麼時候?」
「直到我回來。」
「如果你一整晚不回來呢?」
雷昂哈特看著他。
「那你就一整晚不出去。」
諾亞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雷昂哈特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視線停在諾亞臉上,像想從那裡找出某種預兆。
最後,他只是說:
「不要讓我失望。」
這句話很輕。
卻比命令更重。
諾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緩緩關上房門。
房間裡只剩魔導燈的微光。
桌上攤著未完成的觀測記錄。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一半,舊資料庫庭院只剩模糊的樹影。
諾亞坐在書桌前。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他沒有動。
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好。
雷昂哈特的命令很清楚。
撤下任務的威脅也很清楚。
現在出去,只會把一切變得更糟。
莉奧娜也未必會來。
她昨夜說的是「盡量」。
不是約定。
不是保證。
他沒有必要冒這種風險。
沒有必要。
完全沒有。
諾亞伸手按住外套內側。
那裡有兩張紙。
第一張寫著:
> 你沒有錯。
第二張寫著:
> 明天也要想起我。
諾亞閉上眼。
然後站了起來。
他沒有從正門出去。
走廊有巡邏。
米菈雖然今晚負責西側氣味路徑,但諾亞知道她會在前半夜繞過宿舍西牆。
芙蕾雅在東側巡防,腳步聲重,好避開。
塞蕾娜則在教會結界班,理論上不會經過舊資料庫庭院。
理論上。
諾亞拉開窗。
夜風灌進房間,吹得桌上紙頁輕輕翻動。
他停了一瞬,最後將桌上的觀測記錄壓好。
不是為了逃跑。
也不是為了任性。
只是去確認一件事。
確認那個說「你沒有錯」的人,今晚是否還在月光下等他。
這個理由沒有任何任務正當性。
也無法寫進管理局報告。
但諾亞第一次覺得,即使無法被報告承認,也不代表它不重要。
他翻出窗外。
沿著外牆狹窄的石階下去。
夜色裡,舊資料庫庭院的月桂樹安靜地等著他。
---
莉奧娜已經在那裡了。
她坐在乾涸石井邊緣,深色斗篷蓋住肩膀,金髮從兜帽邊緣滑出一縷,在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紅色眼睛在夜色中亮起。
「你來了。」
只是三個字。
諾亞卻忽然覺得,白天壓在胸口的那些規定、命令與正論,都在這一瞬間鬆開了一點。
他走到她面前。
「妳知道我會來?」
莉奧娜笑了。
「不知道。」
「那妳還等?」
「你不是也來了?」
諾亞無法反駁。
莉奧娜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一圈。
像在檢查什麼。
「沒有受傷。沒有被抓。也沒有被隊長大人用繩子綁起來。」
「他不會真的用繩子綁我。」
「現在不會。」
「妳這個『現在』很讓人不安。」
「那你要多注意一點。」
莉奧娜停在他面前,歪了歪頭。
「所以,你是違抗隊長命令來見我的?」
諾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
這問題明明可以含糊帶過。
可以說他只是確認測定針。
可以說他只是睡不著。
可以說他只是經過。
可是那些藉口到了嘴邊,忽然都變得很輕。
太輕了。
輕到對不起他翻出窗戶時握緊的那兩張紙。
諾亞低聲說:
「對。」
莉奧娜的眼睛微微睜大。
諾亞看著她。
「我是來見妳的。」
夜風穿過月桂樹。
葉片沙沙作響。
莉奧娜沒有立刻說話。
平時總是笑得甜美又危險的少女,在那一瞬間像是忘了該怎麼演出自己。
她只是看著諾亞。
紅色眼睛裡,有某種很深、很柔軟、也很貪婪的東西,慢慢亮了起來。
「再說一次。」
「不要。」
「為什麼?」
「因為妳表情很危險。」
莉奧娜低聲笑了。
這次的笑不像平時那樣輕快。
更像是終於得到某件想要很久的東西,卻又怕一碰就會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藏進掌心。
「諾亞。」
「什麼?」
「你知道嗎?」
莉奧娜靠近一步。
這次,她沒有立刻停在安全距離外。
可她仍然沒有碰他。
只是站到近得能讓諾亞看見她睫毛上沾著一點細小水珠的位置。
「白天被他奪走的你,晚上會回到我這裡。」
諾亞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這句話太危險了。
危險得像告白。
又像詛咒。
他應該反駁。
應該說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應該說白天也不是被雷昂哈特奪走。
可是莉奧娜說這句話時,眼神太安靜。
她不是在炫耀。
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像在確認一個對自己很重要的現象。
白天,雷昂哈特用規定、命令、審核和撤下任務,把諾亞壓回他能掌控的位置。
而夜晚,諾亞卻自己來到了這裡。
來到莉奧娜面前。
這是他自己選的。
至少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我不是被誰奪走,也不是回到誰那裡。」
諾亞低聲說。
莉奧娜眨了眨眼。
諾亞看著她。
「我只是想見妳。」
莉奧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片刻後,她抬起手,將兜帽往下拉了一點。
「你今天很狡猾。」
「哪裡?」
「全部。」
她小聲說。
「明明看起來很乖,結果突然說這種話。」
「是妳先問的。」
「所以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不要。」
「小氣。」
莉奧娜鼓起臉。
那表情太不像危險人物。
也太不像舊聖堂事件的關係者。
諾亞差點笑出來。
可下一瞬間,他注意到莉奧娜的手指正抓著斗篷邊緣。
指節微微用力。
她在忍耐什麼。
「莉奧娜?」
少女的笑容停了一下。
「嗯?」
「妳不舒服?」
「沒有。」
「妳說謊。」
「你最近越來越不好騙了。」
她抱怨似的說。
諾亞走近一步。
「讓我看。」
莉奧娜抬起眼。
紅色眼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看哪裡?」
「魔力流路。」
「女孩子的魔力流路不能隨便看。」
「妳不要每次都用這種話帶開。」
諾亞皺眉。
「妳剛才手在發抖。」
莉奧娜垂下眼。
片刻後,她輕輕鬆開斗篷。
諾亞看見,她右手的指節比昨夜略顯僵硬。
不是受傷,而是魔力流動不自然造成的短暫緊繃。
像有什麼力量從體內拉扯骨架,想讓它偏離此刻的形狀,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諾亞胸口一沉。
「舊聖堂主殿那邊的反應又變強了?」
莉奧娜看他。
「你怎麼知道?」
「妳出現不穩的時間,和第三段衰減曲線偏移加劇的時間接近。」
諾亞蹲下身,沒有碰她,只是用魔法師的視角觀察她手指周圍極淡的月白色魔力。
「我不知道妳和舊聖堂是什麼關係。但妳的魔力邊界,似乎會被那邊的殘響拉動。」
莉奧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聲說:
「你真的很快。」
「什麼很快?」
「接近答案。」
她的聲音裡沒有笑。
諾亞抬頭。
「那就告訴我。」
「不要。」
「莉奧娜。」
「不要。」
她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用玩笑帶開。
「現在告訴你,你會去查。你會靠近主殿。會靠近祭壇。會靠近那個還不能碰的東西。」
「我可以自己判斷風險。」
「我知道你可以。」
這句話讓諾亞停住。
莉奧娜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仍然很冷。
可指尖下方有細微的顫抖。
「我知道你可以。」
她重複了一次。
「可是我不想讓你現在去。」
不是「不准」。
不是「你會添亂」。
不是「你不可靠」。
而是——
我不想讓你去。
諾亞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忽然理解,莉奧娜和雷昂哈特最大的不同不在於限制是否存在。
而在於她會把自己的任性說成任性。
她不會把所有東西都包裝成正確。
她會說:
我不想。
我害怕。
我想見你。
這種坦率,反而讓人難以拒絕。
「那我暫時不去。」
諾亞說。
莉奧娜怔了一下。
「真的?」
「嗯。至少今晚不去。」
「明天呢?」
「看情況。」
「狡猾。」
「這叫保留判斷。」
「學隊長大人說話。」
「不要這樣說。」
莉奧娜笑了。
這次笑容終於恢復了一點平常的小惡魔味。
她拉著諾亞在石井邊坐下,然後從斗篷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這個給你。」
諾亞接過。
「又是紙?」
「你不是很喜歡收我的紙嗎?」
「我沒有說喜歡。」
「但你都放在胸口。」
諾亞語塞。
莉奧娜笑得很開心。
「打開看看。」
諾亞展開紙。
上面畫著一張簡單的庭院路線圖。
不是正式地圖。
線條有些歪,標註也很隨意。
但路線避開了管理局巡邏、米菈常走的嗅覺路徑、芙蕾雅東側巡防範圍,以及雷昂哈特最可能檢查的兩條走廊。
諾亞看著那張圖,表情逐漸複雜。
「妳到底觀察了多久?」
「一點點。」
「這不是一點點能畫出來的東西。」
「那你要誇我嗎?」
「我應該先問妳是不是更可疑了。」
「可疑和被誇獎不衝突。」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重複兩人第一次真正交談時的玩笑。
諾亞看著她。
不知為何,胸口微微一軟。
「莉奧娜。」
「嗯?」
「妳也不要太亂來。」
莉奧娜眨了眨眼。
「你在擔心我?」
「我一直在擔心妳。」
這句話說出口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莉奧娜低下頭。
金色髮絲從兜帽邊緣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諾亞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好像一直在說一些會讓場面變得奇怪的話。
他咳了一聲。
「我是說,妳如果被管理局發現,會很麻煩。」
「嗯。」
「如果被教會發現,也會很麻煩。」
「嗯。」
「如果被雷昂哈特發現……」
「會被帶走?」
莉奧娜抬起眼。
唇邊浮現淡淡笑意。
諾亞沒有笑。
「我不會讓他把妳帶走。」
莉奧娜的笑容停住了。
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看著諾亞,眼神變得像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等待這句話。
「諾亞。」
她輕聲說。
「你這樣,真的會讓我誤會喔。」
「誤會什麼?」
「誤會我在你心裡,比隊長命令重要。」
諾亞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本來應該很容易否認。
隊長命令是隊長命令。
任務規則是任務規則。
一名來歷不明的少女,不可能比那些更重要。
可是今天早上,雷昂哈特宣布夜間不得單獨外出時,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見不到莉奧娜。
剛才翻出窗戶時,他明知道可能被撤下任務,仍然來了。
而現在,莉奧娜站在他面前問他這句話。
他竟然無法立刻說不是。
莉奧娜看著他的沉默,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原來如此。」
「我還沒回答。」
「你已經回答了。」
「妳不要擅自判斷。」
「那你說。」
她靠近一點。
紅色眼睛直直看著他。
「我不重要嗎?」
諾亞的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
她又來了。
總是這樣。
明明外表像被月光養大的易碎少女,問出的問題卻精準得像刀。
諾亞避開視線。
「至少不是不重要。」
莉奧娜眨了眨眼。
然後笑了。
「這種回答很像你。」
「哪裡像?」
「不敢說太過分的話,又不想說謊。」
她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那我就先收下這個程度。」
諾亞看著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份力道很輕。
可是他沒有抽開。
就在這時,莉奧娜忽然抬頭,看向庭院另一側。
諾亞立刻警覺。
「有人?」
莉奧娜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片刻後,她露出和平時一樣的笑。
「大概是小動物。」
「舊聖堂宿舍附近的小動物通常不會躲過米菈的巡邏。」
「那就是很聰明的小動物。」
「妳又在隱瞞。」
莉奧娜笑了笑。
「今天就到這裡吧。」
「妳要走了?」
「嗯。不然你真的會被抓。」
她鬆開他的袖口。
「明天白天,會有人給你機會離開他身邊。」
諾亞皺眉。
「誰?」
「不能說。」
「莉奧娜。」
「因為我也只是猜的。」
她退入月桂樹影裡。
「但如果真的發生了,你要抓住。」
「抓住什麼?」
莉奧娜看著他。
「能自己呼吸的時間。」
說完,她轉身離開。
斗篷下擺掠過月光,像一片夜色被輕輕折起。
諾亞向前一步,但很快停住。
追上去沒有意義。
她不想說的事,現在不會說。
而且她說得對。
他該回去了。
諾亞低頭看向手中的路線圖。
圖的角落裡,莉奧娜又寫了一行小字。
> 夜路很危險。所以下次也要來我看得見的地方。
諾亞看了很久。
最後,低聲嘆氣。
「妳也完全沒資格說雷昂哈特吧。」
可是他的嘴角,卻微微放鬆了。
---
庭院另一側。
舊資料庫二樓的破碎迴廊裡,塞蕾娜・亞斯特萊亞站在陰影中,指尖緊緊扣著胸前的星環徽章。
她原本只是來確認西側結界的穩定情況。
至少,她一開始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可真正的理由,她其實心裡清楚。
她想知道諾亞先生是否會違反哥哥大人的命令。
也想知道,哥哥大人為什麼會失控到那種程度。
然後,她看見了。
月桂樹下,諾亞與一名金髮紅眼的少女站在一起。
少女披著深色斗篷,身形纖細,說話時總是微微歪著頭。
她的舉止有些輕佻,卻並不粗俗,反而帶著某種危險的親暱感。
那不是普通平民少女。
也不像管理局職員。
更不像低階冒險者。
可是最讓塞蕾娜在意的,不是少女的身份。
而是諾亞的表情。
諾亞先生在笑。
不是平日那種為了緩和氣氛的苦笑。
也不是面對哥哥大人時,那種被正論壓到無話可說的乾笑。
而是很輕、很淡,卻確實放鬆下來的笑。
塞蕾娜忽然明白,諾亞先生最近為什麼會違抗哥哥大人。
不是因為叛逆。
也不是因為故意添亂。
而是因為他在那裡,找到了哥哥大人沒有給他的東西。
「……這樣下去,不行。」
塞蕾娜低聲說。
她不知道那名少女是誰。
也不知道她是否可信。
可是至少現在,她看起來沒有傷害諾亞先生。
真正讓事情變得危險的,反而是哥哥大人。
如果哥哥大人繼續那樣逼迫諾亞先生,諾亞先生遲早會徹底壞掉。
而哥哥大人也會變得更加不像哥哥大人。
那不是她想看見的結局。
塞蕾娜慢慢鬆開星環徽章。
她不喜歡諾亞。
這點沒有變。
她甚至有時會覺得,諾亞先生太遲鈍、太容易被未知事物吸引,也太擅長讓哥哥大人失去冷靜。
可是如果讓諾亞先生暫時離開哥哥大人身邊,哥哥大人也許能冷靜下來。
諾亞先生也能喘口氣。
也許,這才是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
庭院裡,諾亞似乎察覺到什麼,微微抬起頭。
塞蕾娜立刻退入更深的陰影。
她沒有讓自己被看見。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先確認那名少女的身份。
也需要想辦法,讓諾亞先生在不刺激哥哥大人的情況下,離哥哥大人遠一點。
至少暫時遠一點。
塞蕾娜轉身離開。
月光照在走廊石牆上,冷得像聖堂裡的白色燭火。
她的腳步很輕,表情卻比來時更加沉重。
哥哥大人。
您到底為什麼要把諾亞先生逼成這樣?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只有夜風穿過月桂樹,將庭院裡那一點柔和的低語聲,慢慢吹散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