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是在铜环挂上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挂上去的。一只银色的小铃铛，比拇指指甲盖大那么一点，串在一个皮环上。陆北辰把皮环扣在她项圈旁边那个空余金属环上的时候——那个铜环旁边，铜环昨天下午才挂上去，现在旁边又多了只铃铛。他退后一步，用手指在铃铛上弹了一下。叮。声音很脆，在地下室的硬墙之间弹了好几下才消失。她说不出话，口笼里的呼吸管不是用来发声的。但她的耳廓在那个声音落下之后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说规则很简单。一短音，趴下。叮的一声，不管她在做什么动作，马上趴下。两短音，停。叮叮两下，她必须立刻停住，像被按了个暂停键。一短一长一短，过来。先一声短的叮，然后连着摇好几下叮叮叮叮，最后再摇一声短的叮——她朝铃铛的方向爬过去。一长音，往左转。叮叮叮叮，她往左转。就这四种，剩下的只是反复练，练到听到铃音的那个瞬间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他从口袋里拿出铃铛开始训练。那天她没有穿戴全部K9装备，只戴了项圈和铃铛和口笼，趴在地上等他摇铃。他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走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节奏很稳，铃铛在口袋里随着步伐发出极其微小的金属晃动声。每次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这次是遥控器还是铃铛。

第一次铃音终于响了，一短音，叮。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听到了叮但膝盖没有动。她本来就趴着，所以没做任何动作。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项圈后方的两个电极贴片放出一阵极轻极短的电脉冲，刚好是脖子后方被轻拍了一下的强度。他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动作，听到一短音就重新趴下。你的身体需要自己记住，叮等于马上趴。你现在不是在学怎么听懂铃音——是在让你的身体把叮和趴下焊在一起。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她把趴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一百多遍。每一次铃音之后不管她在做什么——跪着、站着、爬着、侧躺着——叮的一声她的身体都得马上弯膝盖塌腰低头。慢了就电一下。快了，他什么都不说，继续摇下一个铃音。两短音比一短音更难练。她正在往前爬的时候突然听到叮叮两下，右膝在半空中停住了——但身体还是往前倾了一点才刹住。慢了，项圈电一下。下一次叮叮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四肢锁死，腹肌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短一长一短过来这个指令她一开始总搞混，铃音还在响的时候膝盖已经往前迈了但铃音还没结束，她迈了一步就自己停住了，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爬。错过了那个瞬间，项圈就电一下。

到第五天下午他做了一次评估。他把四种铃音完全随机混在一起，一短一长一短、两短、一长、两短、一短、一短一长一短、一短——总共一百多次铃音完全没有规律。有的隔了不到一秒就连着来，有的隔了好久才来一下。上午前几十个铃音她还错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被两短音之后没及时停住害的。但从第六十几个开始她的身体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不是规律，是直觉。听到叮叮就停，听到叮就趴，听到叮叮叮叮就转，听到叮、叮叮叮叮、叮就朝那边爬。一百多次铃音全部执行完的时候她的后颈已经被汗湿透了，不是训练强度大，是每一次铃音之间的不确定让她没法放松。他说的结果是只错了两次——一次是她正在用便盆排泄，铃音突然响了，盆底肌和膝弯在不到一秒里互相打架，他说这次不算。另一次是两短音，她在停下的同时打了个喷嚏身体晃了，也不算。

第六天半夜出了一件事。她一个人被锁在房间里，灯全关了，只有通风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她在垫子上侧躺着，盖着那条薄毛毯， [X] 的自动程序还没到时间，整个地下室里只有通风口管道里偶尔传来的一阵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声。她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肩膀碰到了项圈旁边挂着的铃铛。铃铛从皮环上滑了下来，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叮。一短音。

她的身体在那不到一秒里自己完成了全套臣服姿势。膝盖弯曲，腰塌下去，头往下埋，双手从侧躺的位置挪到手肘撑地的位置。动作做完了她的眼睛才猛地睁开。房间里一片漆黑。铃铛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刚才那声叮不是他摇的，是铃铛自己掉在她边上。没有人进来，没有命令，她的身体在意识完全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自己跪了下去。

她跪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膝盖跪在垫子上——垫子还是之前她侧躺时捂热的地方，温的。她可以动了，铃铛已经掉了，没有人会来拍她的脖子。但她还是跪着没有起来。她不是起不来，她是在想，如果以后只要听到叮的一声——不管是她撞掉的还是什么东西碰到的——她的身体是不是就会自己跪下。

第二天早上陆北辰开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垫子上跪着。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地上的铃铛捡起来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叮。一短音。她的膝盖在听到叮的那个瞬间本能地往下压了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该在的位置。他把铃铛重新挂在了她项圈旁边的皮环上。叮叮，铜环碰铃铛碰出的声音很短，但她这次没动。铃铛不是问题。是她的身体已经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