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周去澄屿两次。
通常是在周二和周五，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碰到私人酒会或者闭门展览，时间会再延长一些。
这不是一份需要我谋生的工作。
澄屿支付给我的报酬甚至不够买我衣帽间里的一双鞋。但我依然准时填写排班表，参加每月一次的服务培训，按照要求佩戴胸牌，也接受年轻主管对仪态和讲解流程的检查。
在这里，我叫白宁。
没人认识沈既白。
没有人知道，三楼长廊里那组名为《无岸》的综合材料作品出自我手；也没有人知道，一楼主厅入口处那件拍出过高价的黑色雕塑，最初是在我的旧工作室里完成的。
在澄屿的公开资料里，沈既白是一位很少露面的独立艺术家。
而白宁只是每周来两次的兼职艺术导览员。
我喜欢这种干净的分离。
每到工作日，我会提前两个小时准备。洗头，护肤，打理身体，坐在镜子前完成妆容。服装由我自己选择，但必须符合会所的标准：得体、克制，不能艳丽，也不能抢夺客人的注意。
那天我穿了一条深灰色及膝裙，搭配乳白色衬衫，腰线被收得很清楚。黑色丝袜，五厘米的细跟鞋，耳边是一对很小的珍珠。
我在镜子前站了片刻。
镜中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安静，长发在颈后挽起。她并不年轻，也没有刻意追求柔弱，只是比沈既白少了很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我很熟悉她。
有时我甚至觉得，这几年真正陪我生活的人不是沈既白，而是白宁。
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到达澄屿。
当天的值班主管姓齐，是个做事极利落的女人。她递给我今晚的活动单，提醒道：“七点钟，兰庭厅，十二位客人。主办方是衡川集团，规格很高。你负责陪同讲解和席间服务。”
我握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衡川集团。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里。
我曾在那里工作了十一年。
从最初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到后来成为拥有数千名员工的集团，我参与了几乎所有重要阶段。三年前，我交出最后一部分管理权，离开董事会，彻底退出日常经营。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客户重合。
衡川每年要举办无数场商务活动，不至于偏偏撞上我认识的人。
“主办方负责人是谁？”我问。
齐主管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战略发展中心的团队。具体是谁还没确认，名单只给了客户公司。”
我点点头，把那一点没来由的不安压了下去。
七点前十分钟，我和另外两名服务人员站在兰庭厅外。
隔着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位客人。主位暂时空着，桌面的灯光照在银色餐具上，四周陈列着澄屿最近新换的一批作品。
厅内最醒目的位置，恰好挂着我的《白昼之后》。
那是一幅我不太愿意讲解的作品。
它创作于离开衡川后的第一年。画面里没有明确的人物，只有一套被悬挂在空房间里的白色裙装，以及落在墙面上的男性影子。
我第一次看到澄屿把它挂在这里时，曾经要求换一个位置。策展负责人却说，这里光线最好。
后来我没有再坚持。
七点整，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低下头，确认手中的接待册。齐主管朝我们示意，随后迎了上去。
“江总，晚上好。”
那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我毫无准备的地方刺了进去。
我抬起头。
江予棠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三年没见，她比我记忆里更加瘦削，也更加挺拔。黑色西装剪裁利落，长发束在脑后，身边跟着两名年轻下属和几位客户。
她听着身旁的人说话，偶尔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从前，她总是走在我的右后方。
那个位置既方便接收指令，又不会遮挡别人的视线。她跟了我四年，从最初偶尔跟不上我的步伐，到后来即使我没有开口，她也知道下一份文件应该递到我手里。
如今，所有人都走在她的身后。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齐主管已经侧过身，向她介绍今晚的服务人员。
“江总，这位是白宁老师，今晚由她负责艺术导览和全程陪同。”
江予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有一秒。
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像看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工作人员。
“辛苦。”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跳得很重，脸上却只能维持会所培训过无数次的微笑。
“江总客气了，请各位里面坐。”
我不能走。
临时更换导览员不仅会引起注意，也需要向主管说明原因。何况江予棠已经见过我。此时离开，反而会成为整晚最异常的举动。
我侧身让开道路。
她从我面前经过时，带来一阵很淡的木质香气。
那是她过去不会使用的香水。
从前她刚进入衡川时，只有二十二岁，衣柜里最多的是浅色衬衫，面对重要客户时虽然不慌，却会在会议结束后偷偷松一口气。
现在，她没有看我第二眼。
我应该庆幸。
可不知为什么，那种庆幸里掺杂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失落。
商务晚宴开始后，我站在江予棠右后方。
这是澄屿的标准服务位置，也是她当年最熟悉的位置。
我负责控制上菜节奏，替客人更换杯具，在谈话出现短暂停顿时介绍厅内作品。江予棠正在与对面的客户讨论一项收购方案，她很少看材料，显然对所有数据早已熟记于心。
对方试图把话题带向模糊的长期合作，她却直接打断。
“长期合作当然可以谈，但今天先确定本季度的交付责任。没有责任人和时间表的意向，我不认为有继续讨论的价值。”
语气不重。
桌边却安静下来。
我垂下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拿着一份准备不足的方案站在我的办公桌前。
当时我对她说：“不要用态度代替结果。”
她记住了。
而且比我做得更好。
第一轮谈话结束，我依次为几位客人添水。
走到江予棠身边时，我发现她的杯子几乎没动。
她过去工作时也很少主动喝水。做我的助理期间，我不得不规定她每隔一小时必须喝完一杯。
我的手先于思考做出了选择。
我撤下她面前已经放凉的水，换了一杯温度适中的。
等我意识到不对，杯子已经放在了她右手最习惯的位置。
江予棠停下了正在翻阅文件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杯子，又看向我。
“谢谢。”
“应该的。”
我正准备退后，她却忽然问：“我没有说要换温水。”
桌边还有其他人。
我只能维持平静。
“凉水在空调环境里放久了，口感会差一些。”
“是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移开。
我退回原位，指尖却在身侧缓缓收紧。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努力不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然而熟悉一个人太久，有些反应根本不需要经过意识。
她把钢笔放到文件左上角，我便知道她暂时不打算签字；她轻轻按了一下眉心，说明对面的解释已经让她失去耐心；当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我几乎能够预判，她接下来会在三分钟内结束这一轮谈话。
我一次次提醒自己，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照看的年轻助理。
她已经不需要我预判任何事情。
谈判暂时告一段落后，按照安排，我开始介绍厅内的作品。
前两件都很顺利。
直到众人走到《白昼之后》面前。
“这件作品的创作者是沈既白。”我说。
自己的名字从白宁口中说出来时，仍然让我感到一种细微的割裂。
“作品完成于三年前，是他离开商业领域后较早的一批创作。画面采用了——”
“你见过作者本人吗？”
江予棠忽然问。
我的讲解停顿了半拍。
其他人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普通问题。甚至有人笑着说：“沈老师好像确实很神秘，公开活动很少出现。”
我看向江予棠。
她站在画前，双手自然交叠，脸上没有任何明确的试探。
“没有。”我说。
“那你似乎很了解他的作品。”
“这是导览员的职责。”
“包括公开资料里没有的创作时间？”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介绍里，我说作品完成于三年前。
澄屿的展签只标注了年份，没有具体月份。而我脱口而出的“离开商业领域后较早的一批”，也比官方介绍更准确。
我沉默了一瞬。
“会所内部有更完整的资料。”
江予棠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画面中央的白色裙装。
“你觉得，作者为什么要画一条没有人穿的裙子？”
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
这种认知让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也许不是没有人穿。”我说，“只是画面里的人没有被表现出来。”
“那为什么只有男人的影子？”
她问得很慢。
我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在讨论作品，还是在讨论我。
“影子未必等于身份。”我说。
江予棠终于转过脸，完整地看了我一次。
她的目光从我的眉眼落到颈侧，又顺着衬衫的线条停在腰间。
没有惊讶。
更没有冒犯。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专业的耐心，观察着一个尚未得到证实的判断。
“白小姐。”她叫我。
“江总。”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变化。
像是笑意，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后面的作品也由你介绍吧。”她说，“其他人不用跟了。”
齐主管看了我一眼。
这在客户提出的正常范围内，我无法拒绝。
“好的。”
接下来的参观中，我始终走在江予棠身后。
她带着客户从兰庭厅进入三楼长廊，我负责介绍墙面的作品，并在他们停下交谈时保持合适距离。
她开始比之前更频繁地叫我。
有时只是让我递一份资料，有时是让我站近一些说明作品的材质。
“白小姐，麻烦你过来。”
“白小姐，这里的灯光可以调亮吗？”
“白小姐，你似乎有点紧张。”
最后一句话出现时，旁边的人笑了笑。
“可能是江总气场太强。”
江予棠也笑了。
她看着我，语气却很温和。
“是我让你不自在吗？”
“没有。”
“那就好。”
她向前一步，替我扶正了胸前略微歪斜的名牌。
动作非常短暂，指尖甚至没有真正碰到我的身体。
但她距离太近了。
近到足以看清妆容之下的每一个细节。
她低头看着胸牌上的名字。
“白宁。”
那两个字被她念得比之前更慢。
“名字很好听。”
“谢谢江总。”
“谁替你取的？”
我看着她。
“我自己。”
“原来如此。”
她松开手，退回到正常距离。
“看来沈先生离开以后，确实发生了不少我不知道的事。”
周围的人并未察觉异常。
有人顺势问：“江总和沈老师很熟？”
“以前共事过。”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做事一向很彻底。”
说完，她重新看向我。
“我只是没想到，有些事情也能这么彻底。”
我的脸颊开始发热。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确认，她认出了我。
可她没有叫破我的名字。
晚宴接近结束时，对方客户提出想进一步了解《无岸》的收藏情况。我正准备请艺术顾问过来，江予棠却先开口。
“让白小姐留下吧。她不是很了解沈既白吗？”
“江总，我只负责讲解。”
“没关系。”
她在沙发上坐下，将资料放到自己身旁。
“你站近一点说。我听得清楚些。”
我只能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
这个位置比标准服务距离近了半步。
近到我能看见她耳边细小的钻石，也能闻到那阵陌生的木质香气。
我用第三人称介绍自己的作品。
说到创作动机时，她忽然轻声问：“你觉得沈既白是一个喜欢服从规则的人吗？”
“这和作品没有直接关系。”
“我只是好奇。”
“他以前不是。”
“以前？”
她捕捉到了那个词。
我没有回答。
江予棠抬起手，将一页资料递给我。
“帮我拿着。”
我接过来。
她又递来第二份，随后是自己的手机。
明明桌面就在旁边，她却一样样放进我的手中。
我站在她身侧，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随行助理。
“别掉了。”她说。
那句话很轻。
我却听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理解的意味。
过去，她替我拿过无数文件、外套、电话和临时需要处理的东西。
如今她只是随手伸出手，我便必须接住。
偏偏我并不觉得愤怒。
客户离开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江予棠的下属先去取车。她站在会所门口穿外套，我按照流程替她整理好围巾，并将最后一份资料递还给她。
“江总，您的物品。”
她没有马上接。
“手机呢？”
我从手袋外侧取出她的手机。
她看了看我。
“放在哪里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是工作。”
“你以前也这样说。”
我指尖一颤。
她终于接过手机，却依然没有公开叫我的名字。
“今晚谢谢你，白小姐。”
“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
她靠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那明天也做一点你应该做的事。”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恢复了正常距离。
“回去等消息。”
随后，她转身走出会所。
我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回到家。
妆还没有卸，鞋也没有换，手机便震了一下。
发件人是江予棠。
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我是否方便。
只有一条地址，和几段排列清楚的要求。
> 明天下午三点，到我的办公室。
> 使用白宁的名字预约。
> 女装来见我。
我盯着屏幕，继续往下看。
> 职业裙装，不要裤装。
> 妆发完整。
> 手部护理，指甲上色。
> 穿丝袜和女鞋。
> 使用女式手袋。
> 所有贴身衣物按女性方式准备。
> 脚趾甲也要处理，颜色和手指统一。
最后一行写着：
> 不要只完成别人看得见的部分。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没有问我是否愿意。
但她也没有威胁我。
我完全可以不去。
过了十二点，我仍然没有回复。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第二条消息发来。
> 明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前，在前台完成登记。
> 迟到，或者没有按要求准备，就不必上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宁还没有消失。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江予棠不是在邀请沈既白去解释一个秘密。
她在召见另一个人。
我慢慢打下两个字。
>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