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卡妙伸手打开道具室的大门，走了出去。
冰河捏着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半暗，才站起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开门向楼下跑去。
他跑到了一楼的电话亭里，掏出电话卡，对着卡妙给他的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电话铃响了许多声，没有人接。忙音过后，冰河把电话按回去挂断，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总算拨通了。
“喂？您好？”电话另一端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冰河想到了艾尔扎克经常提到的妹妹。
“你好，我是冰河，这里是艾尔扎克的家吗？”他尽量礼貌地说道，“可以找一下他的家长吗？”
“好的稍等哦。”女孩的声音远了许多，冰河听到她喊了一声妈妈。片刻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里传来，“您好？是找艾尔扎克吗，我是他的妈妈。”
“阿姨好。我叫冰河，就是和艾尔扎克一起在舞团跳舞的那个。”冰河一边在脑子里思考措辞一边说，“我听说他从秋明市回来了。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方便去看看他吗？”
“哦，他……他还好，比之前好多了。”对方道，“看他的话当然可以，医院的探视时间内，他大部分时间是醒着的。哦……欢迎你，孩子。”

一天后的下午，冰河站在了医院住院大楼的走廊里。
病房外人来人往，一辆辆医用治疗车被来去匆匆的护士推着，上头挂着的输液瓶不时互相磕碰，发出轻响。冰河按着导诊台指示的位置，一间一间地查看病房门口的序号。
艾尔扎克的病房门是开着的。他走上前，礼貌性地敲了敲门，然后跨了进去。
病床上的人靠在被子上半躺着。他的右侧身体对着门外，看上去一切如常。金发的少年走进来时，他转过脸，冰河才看见他脸上覆着眼睛的纱布。
床前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到冰河，他露出一个笑容，一边起身，一边问艾尔扎克道：“是你朋友吗？”
“对。这是我父亲，这是冰河——我常跟你们提的。上次来过我们家，不过你没在。”艾尔扎克介绍道。他的父亲点了点头，简单地嘱咐了儿子两句，然后走出门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冰河看着门关上，走了几步，绕到了病床的另一端。
他终于看清楚了好友的伤势。艾尔扎克身上穿着医院统一的病号服，宽大的竖条纹衣服的左边袖子和裤腿空空如也，在躯干边沿不正常地塌陷着，直观地显示出这具身体现在的样子：左侧自肩膀和胯骨以下被完全截去，什么都没有了。
他觉得脑子发懵，血一阵阵地往头上涌，胃里却像被塞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难受极了。
艾尔扎克倒像早就看穿了他会有什么反应一样。他抬起右手，在冰河眼前晃了两下：“哎，看什么呢！快坐下吧，别杵着了好吗？”
“啊，好，哦……”
冰河心慌意乱地连忙往白色的凳子上坐。他觉得不该这样，极力想表现得正常一些，反而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艾克，你……”他吸了吸鼻子，局促地开口，“你伤口好点了吗？”
“好多啦。卡妙老师托人从国外给我带了药，就没什么大事。”艾尔扎克耸了耸肩膀，忍不住嘶了一声，语气却依然轻松平淡，“反正，也就是你看到这样子啦。”
冰河觉得自己该笑一笑以示放心，或安慰对方几句。但他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嘴角也牵动不起来，眼睛的余光像被焊死了，怎么也没法离开艾尔扎克身体缺失的地方。
“嗨，干嘛呢。”艾尔扎克的声音猛然将他惊醒。病床上的少年不满道，“哭丧着个脸干什么？我又没死呢。不许提前给我排练追悼会表演。”
他随手从床头桌上摸了个苹果丢到冰河怀里：“快快快，给我洗个苹果去。我不要吃削了皮的。”
这倒是有效地把冰河从情绪里拉了出来。他把那只青红参半的苹果在水房里洗干净，递给自己的好友。艾尔扎克啃了一口，满足地叹气：“我爸我妈成天在这里给我削掉皮让我吃，烦死了。”
冰河被他的抱怨引着短暂地笑了笑。
“哎，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艾尔扎克吃了半个多苹果，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道，“要是不忙的话，多来看看我？不过你要跳丑小鸭的主演，没那么多时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啊？也不是周末。”
冰河把头扭过去，不敢与他对视。
“我把丑小鸭演砸了。”他像理亏的孩子在道歉，又像忏悔一般干巴巴地低声说。
“啊？哦，是从秋明市回来的那场吧。那不是很正常吗。你出去比赛，紧接着又坐一天车回去，就算演不好一次，那也不能怪你啊。”艾尔扎克公允地评价，开解冰河道，“团长说你啦？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一个半老头子啰里啰嗦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就当他更年期了。”
其实团长并没责备他。冰河摇了摇头，否认的话却没出口。艾尔扎克接着说：“不过我还真有点事要求你。我放宿舍的那些东西——我肯定不回团里了嘛，这个样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院。”
他用吃完的苹果核在自己左侧身体上下虚空划了划，态度坦白得让冰河甚至觉得连难过也不必。金发少年把那苹果核接过来，替他扔进垃圾桶。
“我柜子左边的格子里有一摞书，就是老师之前送给我的那些讲数理化的。麻烦你要是有空跑一趟，给我拿来好吗。我想趁最近没事的这段时间看看。”艾尔扎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又思索片刻，“除了这个之外，柜子最顶上那儿有个白色的纸盒子，不大，里面放了好多你们送我的东西，那个挺重要的。别的话，衣服我换季时拿回家了，放宿舍里的也没什么要紧，就不用管。舞衣什么的那些也用不上了，你看看哪些你能用的就留着自己用，用不了的就给团里其他人分分，剩下的扔了吧。”
冰河听得几乎僵住了。
他的朋友，艾尔扎克，在他不算长久的生命中与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一起并肩行过了从童年到少年的四年时光。而现在，他就这样赤裸裸地把他们二人的分别摆到了面前，又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气跟他们朝夕相处的生涯说了再见。
他麻木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才说：“好，我过几天就给你拿过来。但是艾克……我们……”
他想问我们这就要分开了吗，又觉得这是句徒劳的废话。
“我们什么？”艾尔扎克顺口问了一句，见他不说话，又道，“舍不得我呀？我也舍不得你。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唯一完好的右眼平静地直视着冰河，“冰河，人这一辈子没有回头路，就是要一直往前走的。”
冰河勉强点了点头。艾尔扎克往后一仰，开始叮嘱他。
“但是，你也不是失去我了对不对？换个角度想想，那一车的人就活了几个下来，我是其中之一，够幸运了。你呀，以后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别让他生气。团长也是好人。现在这种时候，大家都不容易。”
“艾克，其实今天来，你在医院的地址是卡妙老师给我的。”冰河想着卡妙递给他的信封，攥紧了手指，“我……以后可能也不在团里了。”
“什么？”艾尔扎克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这又是什么情况？你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跳了，我跳不好。”冰河深呼了口气。说完这句话，他鼓着的一口勇气瞬间泄了，整个人立即无精打采起来。
艾尔扎克想了想，决定暂且顺着他说：“呃，其实也行。那，你后面怎么打算的？我是准备回学校上学的，团里把档案关系都给我准备好了。你呢？”
“不知道。”冰河说。面对艾尔扎克的询问，他觉得自己茫然而浅薄，这种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无措使他羞愧，“我什么也没想好。但是……我就是想先从这儿离开。”
“可能也回学校吧。上初中去。”他含糊地说，“昨天老师给我你住院地址的时候还提到团里有去别的地方的交流名额，但是我也不想去的。”
“这样。”艾尔扎克若有所思，问他，“交流是去哪儿？要去多长时间？”
“中国。”冰河回想了一下信封里通知单的内容。他昨天只顾着想见艾尔扎克，并未仔细看那东西，只看了个报名的截止日期，知道的信息差不多都是卡妙说的那几句，故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中国啊，好地方。”艾尔扎克在头脑里迅速构思了一番，装模作样地劝说道，“哎，其实这年头读书也不容易。你要是真回了学校，也得起五更睡半夜地学习。你想想，就跟现在一样累，你不是先出了虎穴又入了狼窝吗？”
“要不你考虑考虑这个交流？据我所知，咱们团的交流待遇一直挺好的。到了那边，应该也没什么人苛求你，你也正好借这个放松一下，好机会啊。”他话锋一转，说得兴高采烈，竟让冰河有些心动。

奶油色信封里的文件终于被冰河签上名字，交到了团长的手里。
团长的神色显而易见地迅速晴朗了起来。他从办公桌后绕到桌前，一手拿着文件，一手在纸面上点了点，满意极了。
“好孩子，你能想通我真高兴。真的。”中年男人欣慰地点头，“到国外去看一看，走一走，长长见识，这是很好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见到的东西多了，人的想法就会产生变化，我觉得是很好的。不到一年的时间，也不长，希望你能喜欢去的地方，也能继续热爱舞蹈。”他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又拍拍少年的肩，以示鼓励，“我想你一定会的。”
冰河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口袋里还揣着团长递来的巧克力。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很紧，他要为这次离开祖国做准备：收拾行李、简单学习目的地的语言和生活习惯、卡在截止前备好各种材料和证明，还该立刻给妈妈写信，告知她自己今年无法和她一起过圣诞节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站在二楼的走廊前，看向窗下长而深的庭院。
从医院回来后，他在宿舍翻出那封邀请信，认真地读了一遍，然后填好报名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件左右他接下来将近一年去向的事，从艾尔扎克劝他开始到他作出决定，只花了不到三个小时。
冰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明明直到今天早上为止，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交流的事情。
艾尔扎克的话好像提醒了他。他其实从未体验过日复一日的训练之外的生活，也没有见过剧院外面，除了他常去的集市、各种各样的赛场和家乡小镇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就连这住了好几年的剧院，他都没有像这样悠哉地看过。如果不算最近一段散兵游勇般无所事事的日子，他在这个地方的时光几乎全部在跳舞和学习中度过，即使是和艾尔扎克一起玩耍的空闲也总是稍纵即逝，像颗被囫囵吞下的糖果，还没咂摸出什么甜味，就到了肚子里。现在的心情，的确与以往都不同。
心头一直压着的阴霾好像变轻了。他像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忽然被一条从未见过的小径吸引，还未来得及思考，便本能地朝着那条路走去。
他就这样在剧院室内外各处和庭院里闲逛着，直到暮霭降临，才回到宿舍，按照艾尔扎克的嘱托开始整理他的物品。

十一月份开始时，已经是临出发前的最后几天。
冰河这几天非常忙碌。团里专门找了懂中文的老师来给这次交流的孩子培训，作为最后一个决定参与的人，他的进度落下了些，必须要补上。
下午的中文课结束了，太阳还没有落山。冰河收拾好背包，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卡妙正站在教室门外看着他。
“啊，老师！”他心中先是一喜，愧疚又涌上来，赶紧把背包拉链拉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出门，“您，您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卡妙笑了笑，后退了两步，往逆着学生宿舍的方向向冰河招了招手。
他们在通往广场的横廊里走着，经过一条折过去的小走廊，从剧院主楼旁边绕过。那里是一片种着白桦和落叶松的小观景区。
风吹动松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感受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心情，陌生又新鲜。毕竟，他几乎从来不曾见过课堂之外的卡妙。他总是那个一丝不苟地教导着他们、严格又认真负责的老师。
现在，他的老师却看起来十分松弛，之前的憔悴和疲惫也都不见了。他们在夜幕降临前的小径上平和安宁地散着步，这让冰河隐隐期待起他即将和老师一起开始的交流生活来。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卡妙会和他一起去中国。毕竟跟随卡妙训练以来，他跟老师就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这让他根本没意识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可能性。
“冰河，团长先生给我看了你的交流申请。”
卡妙走在冰河身前半步，侧过脸，温和地叮嘱：“到了之后，要听领队的话，注意安全。也要和那边的新同学好好相处。”
“啊，那是当然的。”冰河点头答应，又问，“您的手续也要转到领队那里去吗？团长有没有跟您说？”
卡妙停下了脚步。
“冰河。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的。”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学生，轻声说，“我在舞团的任期到这个月的月末结束，不能陪你去中国了。”
“您说什么？”冰河睁大了眼睛，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抱歉。”卡妙依旧轻声地对他说道，“我要回国去了。”
冰河不知道，像他的老师这种困难时期来支援的特聘专家根本没有任期一说，如果没有这件事，也许卡妙会在俄罗斯一直待下去的。但他也能想到，正常的任期要么到年底，要么是从进团的时间开始计算的整年。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哭出来，拼命眨着眼睛，企图把眶里的泪水忍回去。
“您，您是要回希腊吗？”他小声道，“不再教我了？”
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在他不敢落下的泪水中点了点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身形，将他逐渐变形成了视野中闪烁的光点。
这就是他和卡妙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冰河从夏日傍晚的树荫中站起身，走向操场中央跑道和草坪之间的空地。
他知道，虽然他一直刻意避免回想，可这些阴霾从未真正散去，一直压在他的心头。现在终于鼓起勇气去回忆，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也已身在遥远的异国，每一个细节还都像刚刚发生一样，在脑海里浮现得那么清晰，细细密密的针尖一样扎过来，让他依旧痛彻心扉。
可当他决定迎上去面对它的时候，阵痛穿过心尖，他也仿佛终于离开了当时那个低头哭泣的少年，好像能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把他的眼泪同现在自己的思绪分开。
这世上的遗憾不会自己把自己弥补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可以努力弥补它，也可以选择接受它。紫龙大概早就发现了他有心事，所以才会对他这么说。
那么，他的选择是什么呢？
夕阳正在丛云中向着地平线下沉，天幕和云彩都被染红，像一簇簇燃烧的火。金发的少年迎着那簇火，抬起手，做出了《丑小鸭》最后一幕独舞的第一个动作。然后按照编舞的顺序，踢腿，旋转，跃起。
他已经接近一年没有练习这段舞蹈了。但不知为何，好像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动作就自动从身体里流淌了出来。他没有穿舞鞋，身上的运动校服也不合适，但他一点儿也不顾，只是不断地跳着、跳着。
丑小鸭在湖面上看到了一群天鹅，它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好像只要看到它们，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天鹅飞走了，它沉入水底，却突然感觉非常空虚。冬天来了，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它为了防止湖水结冰，只能在湖面上不停地游来游去。可湖水不断冻结，它能游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昏倒了，躺在湖面上，跟冰块冻结在一起。
路过的农人营救了它，这才使它避免被冻死。它九死一生地熬过严冬，当春天的太阳重新温暖地照耀大地，百灵鸟唱起歌来的时候，它举起翅膀，发现翅膀比以前有力得多，马上就把它托起来飞走了。它飞进一座花园，在水上看到了几只美丽的天鹅，它想要接近它们，却觉得自己这么丑，它们一定不会愿意接纳它。忽然，它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丑陋的灰色羽毛褪去了，它已经长成了一只洁白优雅的天鹅。
云层的金边烧尽了，晚霞从橙红变成深紫。少年忘情地舞蹈着，仿佛这布满晚霞的天幕就是剧院画着缪斯女神的穹顶。落日的余晖下，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在地面上形成优美的剪影轮廓。一舞终了，他擦去额前跳出的汗，感觉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尽了，思绪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和艾尔扎克与卡妙的分别太过仓促，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孤零零地扔到了严冬里。又太过疼痛，疼痛到与过去相关的一切都仿佛显得糟糕了起来。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的舞蹈教室、被灯光渲染的舞台，还有这出舞剧，都被卷入了那场巨大的阴霾，稍有触碰，就使他无法忍受。
在那个他一直想问紫龙的问题里，原来难过的是他，不甘心的也是他。艾尔扎克说，人这一辈子没有回头路，就是要一直往前走的。他相信艾尔扎克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前进，而他自己当时并没听懂这句话，也无法接受这骤然来临的分离，才会一直困在原地，没有勇气在离开他们后，一个人继续踏上前行的道路。
扪心自问，他真的不想再跳舞了吗？
不，不是的。冰河回答自己。
抛去那些与老师和好友在一起的温暖回忆，抛去那场迫使他们分离的巨大阴霾，当舞蹈只是舞蹈时，他仍旧想要追逐它，仍旧想和着音乐，站在灯光下跳跃。
而那些美好的过往、那些他所爱的人也从未离开。它们珍藏在他的记忆里，拥抱着他的生命和灵魂，就像一盏盏灯，为他照亮道路，陪伴他一直向前。
现在，他要准备重新出发了。

冰河大跨步跑出操场，迈上宿舍的水泥楼梯。他一口气跑到三楼，打开宿舍门，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从一只原木色的小箱子里拿出了三年前的圣诞节时来到身边的台灯，又在抽屉里找了两节五号电池，几乎有些慌乱地抠开台灯的底座，把电池塞了进去，按开开关。
五角星发出了暖色的光，三只小熊还是和过去一样快乐。冰河把它捧在手心里，又放到了书桌上，自己趴在桌面上，伸出手指摸了摸最小的那只熊的耳朵，然后是另一只跳舞的小熊，以及它们的妈妈。
看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找出信纸，选了根最喜欢的钢笔，吸满墨水，端正地在桌前坐好，开始给卡妙写信。


亲爱的卡妙老师：

见信如晤。
上一次写信还是在您的生日，如今已经四月，请原谅我的懒惰。
我在中国的交流生活接近尾声，一切安好。这里的春日气候与家中相比，十分温暖宜人。我在此交了许多新朋友，想到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回去，也有些不舍。
今日中午，在午饭时，我与同学吃饭时，他对我说：“如果你有遗憾的事情，不妨自己努力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对此，我忽觉感触。想起去年我们分别，您说要回国去时，我只觉得十分难以接受。艾尔扎克离开了我们，您也要离开我，我将孤身一人前往异国，所以满心难过与委屈。但如今想来，您当时心中的难过必然不比我轻松，在那种情形下，我却因一时的失误与对突发事件的难以接受而产生放弃舞蹈的想法，这是十分任性且不成熟的行为。面对问题和意外，我不能在第一时间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却只想着回避逃开，简直像个懦弱可鄙的胆小鬼。所以——在此，我想郑重地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那时冒失的行为。
对于舞蹈，我已经想明白。七月回到莫斯科后，我已决定继续留在舞团，尽力做一个好的舞蹈演员。也会向团长提交申请，让《丑小鸭》的演出继续下去。它不仅是我的，也是艾尔扎克的，也是您的剧目。承载着我们几年的情谊和许多美好的回忆，不该因我的逃避而在这世上消失。
此后的每一天中，我都将铭记您对我的教诲。
五月将至，不知希腊的天气是否转暖。请您在大洋彼岸注意自己的健康，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再相见的时刻。

永远爱您的学生，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