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罗看来，初夏是雅典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阳光灿烂，空气温润，温度却对外出友好，且度过了春日的传染病高发期。这意味着医院的空闲会稍微多起来。他们科室虽然跟传染病没什么关系，竟也沾了好运一般，居然在一周内有了两天的休息时间。
这真是个奇迹啊。接到这个好消息时，米罗简直觉得不可置信。下班后，他立刻跑进医院大楼和宿舍中间的小电话亭里，流畅地拨通了一串数字。
“您好。”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米罗听了一整天病理分析和乱七八糟的主诉，此刻觉得仿佛听到了天籁。他舒服地出了口气，带着笑意道：“是我，米罗。”
“我知道。夜安。你刚下班吗？”
“是。给你说个好消息，我这周六有个临时假期。”米罗迫不及待地分享喜悦。他想起前几天在车站看到的宣传海报，又想到上个月去卡妙家做客时他们聊到过的书籍和电影的内容，向对方发出邀请，“在凯拉米克斯博物馆有个为期一周的古物限时展览，我想邀你一起去，你有时间吗？”
“周六，”对方思索片刻，答应道，“我可以。什么时间？”
“那我们早上九点见怎么样？”米罗迅速估算了一下行程，给出提议，“我在72号的街口等你一起过去，逛到中午，然后去古市场吃个午饭，好不好？”
“好的。我们周六见。天不早了，你早些回宿舍。”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温和，米罗不觉将耳朵跟话筒贴得更近，好像连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想顺着电话听到。他捋了捋宝蓝色的卷发，欢欣雀跃，“周六见。你也注意休息，晚安，卡妙。”

周六早晨，米罗起了个大早，从衣柜里挑了件干干净净、还带着洗衣粉香味的淡香槟蓝色薄夹克，配了好几条裤子，最终选定一条白色的薄休闲裤。时间还早，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悠闲地散着步，满怀期待地走出了校门。
周末清晨的街市比平时安静。走到普索玛拉跟前最宽阔的一条街时，米罗驻足停顿了片刻。卡妙对他说过，那里周一到周五早上都有热闹的市集，会被出售各种食物蔬果和生活用品的商贩挤满，现在却像是还在随着这个城市休眠着。他的路程几乎走到了结束，也只在街上看到了几个一边聊天，一边带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在游乐设施上玩耍的老婆婆。
卡妙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他应该已经从家里出来了？还是在收拾他的屋子，正准备出门？
米罗想着，已经走到了他们约定的街口旁边。他知道卡妙一向守时，只要再稍微等一会儿，他应该就会来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再往前多走几步，穿过那细窄的街巷，走到卡妙的家门口去迎接他。即使只有几分钟，他也想早一点看到对方。
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让他有些费解。回想起来，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他却从两天前卡妙答应他的邀约时就开始激动不已。早晨他在镜子前把自己捯饬了半天，奔去食堂三口两口咽下早餐的三明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躁动——既兴奋，又期待，竟然还有些悸动不安。而现在，已经近在咫尺，他竟觉得非常思念对方。
……他不会是喜欢上卡妙了吧？
对啊，原来这是喜欢他呀！
米罗恍然大悟。他把“喜欢”和“卡妙”连在一起，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的滋味，顿时心花怒放起来。他的脸上绽开笑容，沿着窄窄的小巷子越走越快。
他走出阴影里的小巷子，一步跨进洒满阳光的街角，在邮箱旁看见了那石青色长发的纤长身影，立刻觉得所有的思念与期待都凝成了实体，欢天喜地，笑容满面地小跑着向对方奔了过去。

“卡妙！”
“嗨。”卡妙有些意外，他以为米罗会在街口等自己，“抱歉，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没有。”米罗摇头，“是我想往前走一会儿，来接你。”
卡妙看了他片刻，也露出了个微笑。年轻的医学生今天似乎非常高兴，他蓬松的卷发看上去比平常柔顺了些，脸颊两侧翘出来的两绺头发合并成了一绺。这使他想到长毛猫刚舔过毛之后的样子。而米罗两只宝石般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让他更觉得自己的联想准确了。
“你要给人寄东西吗？是给谁？这么大。”
“给我的学生。”卡妙贴好邮票，确认无误，将手上分量不轻的包裹往邮筒的开口处一推，让它滑进又宽又直的圆柱里，向米罗解释，“是一些书和吃的。寄到俄国。到那里要很长时间，海关也不好过，收到要很久。”
米罗见他寄完了包裹，向前一步，站到了和他并肩的位置。他们打车来到博物馆门口，车门打开时，一束阳光直射进来，洒满了车外的路。卡妙搬了搬右腿，把它放到车门外，正要站起来，米罗已经站在阳光里，伸手环住他的背，往肩膀下一捞，就轻易地把他从车后座上带了起来。
快乐的毛茸茸宝蓝色长毛猫——哦不，宝蓝卷发的医学生笑眯眯地付了车费，跟司机挥手道别，祝他好运。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咪咪喵喵地叫着，跟卡妙分享自己遇到的各种趣事和医院的见闻。在博物馆参观展览时，即使不能大声喧哗，他也会贴近卡妙耳边，小声讲述他所知道与展品的历史背景有关的知识和故事。卡妙见他眼睛放光，觉得十分有趣。他从前并不知道这位忙碌的医学生居然对文史也颇感兴趣，而且了解不少。
“啊，这是因为……跟我父母的工作有关？”米罗解释道，“他们是干拍纪录片这一行的，所以我小时候接触过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也确实很喜欢。”
他们正坐在路边咖啡店的阳伞下喝下午茶休息，看街边的人来人往。米罗叼着冰可乐的吸管猛嘬了一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原本我以为自己将来也会从事差不多的职业，像他们那样满世界跑，感觉还挺不错的。我上高中时他们搬去了别的国家，但我很喜欢雅典，舍不得这里的朋友们，况且也快上大学了，所以就留了下来，没有跟着转校。其实我考大学时还申请过文史类的专业，但造化弄人，那边没有录取我，最后被好心的希波克拉底捡来了。”
“是这样。我是从小时候搬来雅典的外祖母家，之后就一直在这边的舞校上学了。”卡妙抿了抿嘴唇，“希望谈到这些没有让你难过。”
“当然不会。”米罗耸耸肩，对着卡妙一抬眉毛，“我现在觉得挺不错的。命运的安排很好。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真是幸运女神眷顾！好久没周末出来逛逛了。这一天出乎意料的愉快。”他看了看咖啡店的时钟，现在才只有三点，但顾及卡妙也许会体力不支，便提议返程，“我们回家去？哦，我是说，你回家去，我回学校？今天逛了好远的路。”
卡妙坐在巨大阳伞的阴影里，用弯曲系结的吸管搅了搅自己杯子里的橙汁，“那就回去吧。不过，你不回学校也可以。如果你不急，也可以到我家吃个晚饭。”
“不打扰吗？”米罗开心极了，“那我当然愿意。”
“当然不打扰。”卡妙吸空了杯子里的橙汁，歪了歪头对他笑，“你甚至可以吃完饭住在我家里。二楼有空着的客房。”
“那倒不用。我明天还有早班。”听到这句话，米罗有些意外，脸一下烧了起来，接着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好意思。他觉得他的耳朵一定红了。
“走吧。我们坐车回去。”卡妙扶住自己的手杖，按着它站起来，“到了门口，得陪我去超市里买点东西。否则回到家，我就只能给你用剩下的苹果做苹果派吃。”
因为今天要逛街，他出门时带了手杖。细亚麻的白衬衫扎在深色西裤内，站立时长身玉立，白皙的手腕在灯笼袖袖口下若隐若现。可一旦迈起步子走路，他身体缺陷的影响便会不可避免地展露出来。因为他右腿剩余的部分实在太短了，带动假肢走路非常费力气。他得先让健侧往前走一步，再用腰部和残肢的力量一起带动右腿向前。正因为如此，米罗看到的在家里的卡妙基本不穿假肢，大多数时候都用拐杖辅助行动。那对他来说的确更方便也更省力。而像现在这样穿戴假肢走路时，虽然身体缺失的轮廓被弥补了，步态却全然没有了使用拐杖时的灵巧和轻盈，看上去明显不协调——通俗地讲，就是一看就挺瘸的。
想到卡妙与自己聊天时不经意间提到的一句过去，米罗有些惋惜，同时不禁又好奇起了与自己认识之前的卡妙和他少年时的人生。
舞校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会有关系好的朋友吗？他们现在还联系吗？——他自己中学时的好哥们艾欧里亚就还在雅典，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田径运动员。——那时候的他，长什么样子？
一定比现在稚气，但也很好看。米罗想着，脑海里不禁又闪过了藏匿在72号客厅阴影里的那两只小立柜。卡妙去为他准备晚餐时，他的目光在上面短暂停留了几下，最终看看厨房里的人影，收了回来。

在那之后，好像救人一命真的会有好报一样，他们的课题终于开花结果了。
有了临床案例和数据，项目进展得便迅速起来。艾尔玛教授将这次临床的成果加进去，整理出的研究报告作为他们科室的共同成果发了顶刊。有两个因此延期的博士总算可以顺利毕业了。而这个治疗方案在证明可行后，也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研究，尝试扩展适用范围，应用到更多患者身上。米罗自己负责的预后部分写成的小论文也被录用了，虽然不是项目成果发的那种级别的刊物，也足以让他获得在医院留下来的资格。这样一来，两年后他完成毕业论文和规培后，就能立即在这所著名的医院入职，正式成为一名执业医师。
艾尔玛教授十分喜悦。半秃的老头子拿着清晨的例会报告，敞开胸怀拥抱了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学生，“好孩子，我真高兴。你可以继续留在我的科室里。这真是太棒了。”
米罗也被这个好消息砸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转头就去了电话亭，和卡妙约定下一次的诊疗记录时间。第二天的午后，他又出现在72号的小客厅里。
“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做完了诊疗记录，卡妙随口问米罗。宝蓝色卷发的医学生从进门开始就把喜悦写在了脸上。
“是呀。我想做完检查就告诉你的。”米罗一边把记录收好，一边笑着对他讲了自己的好消息，心满意足地发出慨叹，“感激上苍，感激幸运女神和希波克拉底，我真的对这家医院非常满意！”
“那真是得恭喜你。”卡妙给他的杯子里续上了咖啡，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我这几天听了好多恭喜。”米罗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你也说这个吗？”
“那，我该说什么？”卡妙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无果，只好道，“该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倒也不用。我就只知道吃吗！”米罗笑得前仰后合。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一脸轻松愉快，对卡妙道，“你的治疗差不多接近尾声了。从目前的预后监测来看，收效很好。再有两三次检查，就可以宣布康复啦。”
“打算……你是说，以后要做什么？”卡妙认真思索了片刻，却只感觉一片茫然，坦白道，“没有。”
“那也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米罗伸手拉过他搭在咖啡杯柄上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点了点，“我把好运传递给你，你一定一切顺利。”
“谢谢。你说得对，我是该想想以后。”卡妙握住他的手指，轻轻一拍，笑了起来，“希望我不会把你的好运分走太多。”

米罗喝完咖啡就告辞了。他当然很想留下来吃晚饭，可是随着项目的推进，他这几天又忙了起来。他得按照审稿人的要求，把新采集的预后数据整理好补充进去——今天晚上就得干，因为明天又会有新的工作。
卡妙送他出了门，走进厨房，准备把早上在市集买到的紫甘蓝切成细丝，浸在放盐的温水中浸泡。那东西总有股奇怪的生涩味道，但如果用盐水去掉，就会变得柔软可口。
可惜米罗今天没法吃到了。切菜时，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医学生穿白大褂的那天。他说，若是治疗成功，那就是上帝依旧让他活着。
那审判般的话语像在耳畔敲响的天堂鸣钟，他一片混沌的脑子被震了一下，竟惶然地怀疑起自己迄今为止的想法和决定，怀疑它们真的是正确的吗。然后，不知怎么，他就糊里糊涂地签下了接受治疗的同意书。
手术成功了。他似乎确实应该想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三个月前他一心只想让自己的生命结束，可收到冰河的来信后，好像也被点醒了。他何尝不是没有勇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未来。
他的孩子真的长大了。而他在这方面，做得甚至不如这个单纯天真的十四岁少年。
一味逃避什么也挽回不了。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也向米罗承认过了自己的过失。可既然决定了要更正错误，说到未来的打算，他又仍然从未想过。
他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从很小就开始学舞蹈了，来到希腊后，人生几乎只与芭蕾舞为伴。可是，现在他已不能再跳舞，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再碰舞蹈了。
一整棵紫甘蓝被切成丝，投进温水浸泡了好几分钟，又被捞出来，放入滤网里。卡妙清洗着小煮锅，擦拭着它黄铜把手上的花纹，心头一片茫然。
这是他的外祖母，赫里尔德夫人留下来的厨具。是有些年头的老样式了。它有些浅，放不开太多东西。食材在锅里也熟得很快。那老妇人总是来不及把汤碗和刀叉送进餐厅，晚饭就好了。当锅烧开时，里面会咕嘟咕嘟地冒出小气泡，白烟和香味一起飘出来。那是独属于赫里尔德夫人的小锅的特别庆祝仪式。
赫里尔德夫人一辈子不喜欢午睡，从年轻时起，就利用家人都去午睡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打扫屋子，或是烤一份可口的点心。卡妙和她生活在一起后也是如此。那是在他八岁，还是九岁的暑假？父母在巴黎各自再婚了，他被接到了希腊的外祖母家。刚来时，老人以为他有午睡的习惯，让他睡在一楼的卧室里，可他事实上并不能睡着，只是躺在宽大的床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屋外细微的摩擦声和物品磕碰的声响。直到外婆收拾好屋子，打开门，甜点的味道从房门一拥而入。老人会用温柔但不太顺畅的法语喊他起来吃下午茶。
不久后，她发现了外孙被赶到床上时并没有在午睡。这让她如遇知音，分外欣喜。从此，卡妙就不用再在吃完午饭后躺进卧室，他随便干什么都行。
就在这样的一个个午后里，他逐渐学会了说希腊语，学会了收拾自己的玩具和书籍。再后来，又学会了在老人收拾屋子的过程中提供力所能及的真正帮助，而不是再帮倒忙。当他学会擦地板和桌椅后，赫里尔德夫人就允许他在暑假和圣诞假期进入厨房，观摩或和她一起进行烹调工作。
老妇人总是嫌弃流理台的桌面容易被弄脏，后悔当初选择的浅色，一边抱怨，一边递给他一碟洗干净切好的水果。她的围裙上用银丝光线绣着一只发灰的小猫，一走起来，小猫就会随着动作抬头翘尾地摇摆。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厨房的纱窗与玻璃之间总会有些小飞虫，赫里尔德夫人最怕这个，会早早在窗台上摆一束干艾草驱虫。插艾草的花瓶曾经被他打碎了一只，老人也不责骂他，只是在确定他平安无事后清扫了地上的残渣。第二天，同样的位置上，她又摆上了一只新的花瓶。
那微微有些发胖的高个子身影充满了卡妙的童年的每一个回忆。直到他十三岁，她去世那一日为止。

卡妙在外婆曾经站过的位置上站了很久，打开燃气开关，倒了橄榄油，把番茄，紫甘蓝和盐放进小锅里煎炒，炒到七八成熟，再放进切成薄片的香肠，炒到它冒出油脂的香，最后撒上罗勒和胡椒调味。他把锅里的东西倒进盘子，又给自己切了块面包，拿起放在一边的拐杖，将它们端进餐厅。
餐桌对面缺少了那双看到食物后就立刻大放光彩的眼睛，他居然有些不习惯。毕竟，虽然赫里尔德夫人将自己的厨艺传授给了他，但他极少有机会用得上——跳舞时他需要控制饮食，在莫斯科的日子又每天都在教学和工作中度过。从那里回来后，他几乎没有精力做任何事，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未来了。直到在医院住完院重新回到家，才会给自己简单地准备一点吃的。
招待医学生的几次是他少有的会认真烹饪一顿像样的饭的时候。因为米罗随时可能会来拜访，他厨房的食材种类也丰富了起来，以免客人来时没东西吃。像长毛猫一样的活泼青年吃起东西来非常香，每次看着他手拿刀叉，满足地大快朵颐，卡妙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多吃两口。
或许，这才是赫里尔德夫人希望的，她离开后自己的生活吧。那慈祥的老人早就考虑到了自己没办法陪外孙太久，所以才想方设法地教导他各种生活技能，培养他待人接物的礼节和习惯。这样，即使以后她不在了，他也能循着记忆中的轨迹，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
他一直没有想到过，也从未像爱他的人期许的那样生活。第一次明白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一副残破的样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或遗憾，心情平静下来，独自吃完了这一餐饭。收拾好餐具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擦干净桌子，从那只空了的樱桃木架子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白纸，将钢笔吸满墨水，开始书写自己的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