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季很温暖。二月时，雅典已是遍地生绿。
米罗早早收拾好了自己厚厚的资料，换班的时间一到，他立刻敏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往更衣室。
他的脚步轻快得过分，神色晴朗得令人嫉妒。因为规培晚上还要继续加班的师兄在隔壁的柜子前换完衣服，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往下压，阻止他继续穿上外套，一边调侃他：“哦，我的好兄弟，你这是着什么急呢？让我看看你的柜子里放着什么好东西，是给哪位美人买的礼物？”
米罗推了他一把，在他的哄笑声中拿起柜子里的精美包裹，飞快地奔出门，跑回宿舍，拉起自己的行李箱下楼打车。那里面装满了暂时不用穿的衣服、买好的吃的，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和书籍。他把给卡妙的生日礼物塞到空隙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自己的背包。

卡妙正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收拾着。
这是他28岁的生日。手术后最危险的三年窗口期，他已经顺利扛过了两年。米罗一直一丝不苟地督促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每次都如临大敌般盯着他的复查结果，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会松一口气。
他马上就不再是医学生了。毕业论文已经答辩完毕，只要再稍作修改就可以完成，拿到学位顺利毕业。拜这该死的论文所赐，他去年一整年都没怎么跟卡妙好好约会过，基本上只有节日和纪念日的时候才挤出时间跑来72号，跟他的爱人共度一个晚上。
卡妙家二楼的客房早就为他收拾出来了一间，不过他用到的机会并不多，来过夜时基本都在一楼的卧室跟卡妙一起睡。赫里尔德夫人的屋子是标准的雅典老独栋，一楼承担了绝大部分的作息功能，二楼的公共区域很小，围绕着它均匀分布着三间面积差不多的卧室。除了之前那间外，卡妙又为他收拾了采光最好的一间，准备当作书房使用。
这间房收拾起来颇有些不易。它堆着许多用不上的杂物，卡妙断断续续清理了好几天，才终于把它整理得像样了些，现在就只剩两大箱从莫斯科带回来的行李还没有收拾了。卡妙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规整好。
那里面比他去的时候丰富了不少，但生活用品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有他在国外使用过的证件、专业书籍材料，还有带着艾尔扎克和冰河参加比赛时主办方赠与的纪念品。再翻到下面，又是一叠他日常穿过的厚衣服，还有在俄罗斯过第一个圣诞时，艾尔扎克送给他的热水袋。
他把它从衣物中拾起，珍惜地摸了摸。
如果早一点收拾到这个箱子就好了，去年冬天的雨季正好用得上，他想。莫斯科的冬季远比雅典寒冷，他的右腿经常疼，可他那时不怎么在意，甚至没有想到这是天气冷导致的，疼了就吃止疼药，但这个热水袋他倒是常用，因为是他的孩子送给他的礼物。他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就灌上热水拿到腿上敷一会儿。这大概是那一小截残肢在那严寒的国度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了。
春天马上就来了，大概要留到今年冬天再用了。他把热水袋拣到旁边，继续整理完其他东西，捏着它轻快地下楼去，准备把它放进自己的床头柜里。

这个傍晚久违地轻松而快乐。医学生带着礼物和行李，来到了他爱人的小窝里，给了对方一个热情的亲吻。锅里炖的汤还没有好，于是卡妙便带着米罗看了看他未来的书房，跟他商量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它虽然不大却很明亮，里面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除桌椅外仅有一只书柜和一只立柜，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楼下卧室里跨着的那间用起来是最方便的。但是，”卡妙坐在椅子上，指指自己的腿，歉意地笑了笑，“就把它继续让给我吧，怎么样？”
“这里超棒！我特别喜欢，一点都不想跟你抢你的书房。”米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卡妙，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就好。”卡妙摸了摸他的卷发，站起来再次环顾了一圈房间，决定给它换个颜色更加柔和的窗帘。
米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卡妙。
“这是学校给我打补贴的存折，虽然现在里面还没有多少钱，不过七月份开始规培以后，工资也会发到这里。以后就归你管了。因为以后吃的住的都是你的，这是家用的。”
卡妙被逗笑了。家用这个说法让他感受到一股新奇的温暖。自从外祖母去世后，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称作过家了。
他家里也将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他马上就要有猫了。这只猫居然还想把小鱼干上贡给他。他当然不会要那点辛辛苦苦攒的小鱼干，米罗虽然吃得多，但除了吃也不干别的，还不至于把他吃穷。
“你先自己收着，等东西都搬过来以后再说。”他把信封塞回米罗的口袋，用食物来尝试转移他的注意，“你饿了没有，我们去吃晚饭吧。”
米罗早就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牛肉味，搂住卡妙蹭了蹭，欢快地回应他的提议：“我饿了。真想赶紧吃到你锅里的肉汤。”

他们带着十二分的喜悦度过了这个初春。医学生还没有彻底搬过来，忙碌的工作决定了他大部分时间仍得在宿舍住，但他剩余的行李越来越精简，除了床铺和被褥外，几乎只剩下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不得不随身携带的论文资料还留在宿舍，都不用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能全部装走。事情陆陆续续地处理完，到只剩等待毕业典礼时，他就背上那背包，正式搬进了卡妙的家。
“不要老放上面啊，会前倾。”米罗蹲下身，把卡妙随意搭在拐杖上的右腿轻轻捧下来，用手心向上托了一下。跟卡妙同居以后，他发现对方有很多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坏习惯。他阴雨天或过度劳累后会腿疼，这是截肢后不可避免的，但注意残肢的保暖和按摩放松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可他根本不管这些，疼了就随便揉两把，然后吃止疼药。给卡妙换了新的拐杖后，或许是高度正好合适，他老喜欢把残肢搭在拐杖的横梁上。这大概是个无意识行为，米罗提醒过也没有用，只能在每次看见的时候手动纠正。72号的卫生间和浴室里一点辅助设施都没有，浴室是浴缸和淋浴一体的，卡妙平时主要当淋浴用，洗澡的时候就在浴缸里站着，用手扶一下旁边的墙。米罗真不敢想象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可他自己却若无其事，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很危险，而且居然真的没有摔过。他放了个凳子到浴室里，可仍然不放心，于是就在卡妙洗澡时进去跟他一起洗。这种安全措施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尚不清楚，因为它显而易见的更主要效果是让他们会经常在浴缸里做起来。
他搬进来后，家里添置了不少新的小物件，夏季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他们一起去古市集时路过一家小家具店，最靠外的橱窗里摆了只拉丝玻璃台灯，两人同时一眼看中，便买了回来。
如今它正在床头放着浅淡而柔和的光，使卧室的氛围也显得温馨了不少。米罗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卡妙躺上来，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双手拇指并拢，握住卡妙的右腿，从大腿的根部向下推。为了让卡妙不要再把止疼药当饭吃，这是他坚持进行的新每日任务。他认真地感受手下肌肉的状态，推至底端时，小心地避开断骨截面和肌肉的挤碰，想尽量减少卡妙的痛感。可无论如何，这种按捏终归不会太舒服。每每想到这些，米罗心里总是会有点难过。
卡妙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一点儿没有觉得疼。他靠着枕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间，透过昏暗的灯光入神地看向正细心照料他伤处的爱人。这个角度看不到米罗的脸，但他能想象到对方的神色一定是专注而认真的。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塞普罗克湾？”他对着那毛茸茸的宝蓝发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毕业典礼和医院入职间有个短暂的空隙，大约不到十天。这让一直忙碌紧绷的医学生激动不已，早早计划起了两年前就心心念念的塞普罗克湾之行。卡妙当然也愿意和米罗一起出去玩，但却远没有兴奋到这种程度。米罗这副满怀期待的样子让他觉得十分有趣，甚至比他们要去看的海岸线、阳光和沙滩有趣多了。
米罗将那截肢体的肌肉按揉到完全放松，松开了手，轻轻替卡妙掩上被子，自己躺回他身边，凑过去递上一个吻。
“倒不是什么特殊的喜欢，但我真的期待了很久。这可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旅行，而且推迟了那么久。”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当站在塞普罗克湾的海滩边上，感受着卷起被晒热的海水和沙滩味道的风掠过皮肤的时候，卡妙想起这句话，还觉得仿佛是米罗昨天才刚刚说过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结伴旅行。他和米罗在傍晚到达了订好的酒店，沿着海边逛了逛，吃了晚餐。远处的海面泛着微波，行人们三五成群地从身边路过。他们缓慢地行走在灯光与海风里，这环境陌生却让他觉得舒服，好像闯入了一场美梦。他们逗留到了深夜，才回到房间里，一夜好眠。
夜色遮蔽了海滩的模样，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它才清晰地展露在他们眼前。起床收拾停当了，卡妙才后知后觉地考虑起自己该如何走过那些白色的沙子。他从不带拐杖出门，当然，沙滩上也不能用它。同理，他的假肢效果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满脑子考虑着如何让沙子不影响自己的行动，米罗洗漱出来时，见他对着自己的假肢发呆，好奇地问：“你看着它干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沙子不进到关节里。”卡妙随口答道，“我应该带着外面的部分一起来的。”
“啊，你要穿着它出去吗？我打算背你下去，也没有几步路。位置我也定好了。”米罗指了指窗外的大片遮阳伞和躺椅，他们订的酒店紧挨着那片细沙海滩，几乎下楼便可触及。
卡妙看着他身上印着椰子树花纹的蓝色短袖度假衫和短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差不多的，心里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愉快。他没再管自己的假肢，站起来轻盈地跳了两步，来到米罗身边搂住他。对方顺势蹲下来，把他背到了背上。
这一段路很短，米罗在太阳伞的阴影里放下卡妙时，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右腿托在掌心里，感觉自己好像可以这样走很久很久。他让卡妙扶着自己的肩膀，伸手虚虚环住他，看他在沙滩椅上坐好，才迈开长腿，两步跳进了阳光里。卡妙微笑地看着这只撒欢的猫咪。海风微微吹起他的卷发，他的笑容在夏日的艳阳下仿佛更加耀眼了。
“啊，我真是高兴。”米罗在开始出汗前缩回了伞下，坐到卡妙小桌子另一侧的躺椅上，开始和他聊天。聊到高兴时，他索性离开那张椅子，盘腿坐到卡妙椅子下的细沙上，把头靠在他的肘边，握住那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他的指尖。他感受着身下沙滩的温热，有些困了，又觉得像喝了几杯酒那样轻飘飘的，“你呢，喜不喜欢到这里玩？”
卡妙将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随后撑起身体离开了座椅，和他一样坐到了沙滩上。他们头靠着头，依偎在一起，手一直相互握着，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当然喜欢。”他回答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
“那太好了。”米罗伸长手臂，环住卡妙的肩膀，“明年我们还要一起出去玩，好吗？”
“当然。”卡妙答应了他，又补充承诺道，“可以再来这里，如果你这么喜欢的话。或者一起去别的没有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