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声音叠在一起。齐声。哈利的迟了半拍，像一首合唱里那个永远赶不上指挥的声部。

　　哈利很不情愿地走向系带杆。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即将碎裂的声音。

　　卡罗尔回来了。三件衣服挂在衣架上，裙摆在走动中轻轻晃。另一位助理抱着裙子、衬衫、睡衣、几双长袜和靴子。

　　朱利安在房间里走动。双手抱着自己新塑成的腰。手指摸到束身衣下缘的硬边。他问：

　　“小姐。我们必须一直穿成这样吗？”

　　“直到你回家过圣诞节之前。”

　　“我不能回家。我的父母会在葡萄牙。”

　　这句话从他嘴里掉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但它就是出来了，像一颗被气管呛出来的石子，在空气里弹了一下，落到莱拉面前。

　　“到那时你应该已经穿回男孩的衣服了。”

　　莱拉的回答很快。太快了。朱利安在她声音里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谎言，是比谎言更柔软的东西。安慰。安慰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字正被她说出来，正在他耳边的空气里慢慢冷却。

　　“现在我们有一些衬裙要穿。还有一条新的长款天鹅绒连衣裙。”

　　卡罗尔说话的速度接近不雅。她抖开裙子。黑色的。天鹅绒。领口缀着一圈很细的蕾丝。朱利安钻进裙子里。布料擦过他的腿，从膝盖升到腰，升到胸，升到锁骨。后面的纽扣一颗一颗扣上。

　　他硬了。

　　是毫无预兆的。突然的。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最不该弹开的时候弹开了。 [X] 在衬裙底下顶起来，顶出一个他自己看得见的弧度。他把手压在上面，没用。它不肯下去。

　　他感到脸在烧。雀斑底下的皮肤发烫，血管在耳朵里鼓胀，发出很远的嗡嗡声——像夏天的蝉鸣，但他知道那是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比羞耻更黏稠、更难命名的一种东西。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把声音压得很稳。稳得自己都不太相信。

　　“是的，朱丽叶。”

　　“我的头发很短。穿上裙子我会看起来像个男孩。你打算怎么掩盖？”

　　“假发。”莱拉说。“几天后你就不需要假发了。但现在——你不能戴着假发离开我们的小屋。所以给你这个。”

　　她拿出一顶帽子。

　　鸵鸟毛。黑色的。层层叠叠的羽毛从帽檐垂下来，中间缝着一层几乎不透明的面纱。

　　“你看。它上面装着一层黑面纱。垂下来遮住你的脸。”

　　帽子戴上去。面纱落下来。世界变成了黑色。不是全黑——是那种透过细密网眼看到的、被切成几千个小格子的灰黑。他唯一能看清的东西，是从面纱网眼间隙透进来的光。

　　然后短斗篷。皮手筒。手套。一层一层。每加一层，他的身体就被埋得更深。不是被藏起来。是被替换。像一座正在被翻修的房子，旧的墙皮一层一层铲掉，涂上新的灰泥，谁也不知道里面还是不是原来的砖。

　　他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黑裙的人。面纱遮住了脸。天鹅绒裙子从腰线垂到脚面。束身衣在里面勾勒出一道不属于他的弧线。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他放下。她也放下。

　　不是他。但也不是别人。

　　莱拉走过来。她站在他身后。镜子里现在有两个穿裙子的女人——不，一个女人，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

　　“你看到一个男人了吗？Une femme？”

　　“小姐。”他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能帮我找一下吗？穿这裙子走路很困难。太紧了。不能稍微放松一点吗？”

　　“不是我的小姑娘。这是风格。是时尚。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在镜子里对他笑。手指沿着他的肩膀滑下去，在束身衣的腰线处停住。

　　“我不想习惯。”他晃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裙子在镜中轻轻摆动。“但我看起来确实很漂亮。”

　　漂亮。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试着走到房间尽头。再走回来。”

　　他出发。

　　短步。每一步都把脚掌向内弓。靴跟敲地。笃、笃、笃。走到一半，裙摆绊了他一下。他扶住墙。手指在墙纸上留下一道汗痕。

　　“慢慢走。不要太快。就像你身处一个女人的身体里，不是在比赛中。”

　　他照做了。更慢。更短。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不是并排，是一条线。他试着滚动臀部——那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臀部在紧身裙底下画出一个很小的、很生涩的8字。

　　好一点。好走一点。

　　“很好。就这样。继续。往后。”

　　他走回去。镜子里那个人也走回来。面纱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查理穿着类似的奶油色裙子从另一头走过来。他比朱利安高，走路更困难。他的步子像在踩高跷，每一步都要花比别人多一秒的时间来找到平衡。但他也找到了——那种不熟悉的、被截短的步幅。

　　“你可以坐在那边。耐心等待哈丽特。”

　　朱利安和查理坐下。背靠在椅子上。直挺挺的。束身衣不让他们弯腰。两个人的手都放在皮手筒里，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里面轻轻蜷着。

　　哈利在穿裙子。后面的纽扣一颗一颗扣上。

　　“他最近怎么样？”莱拉走过去。“我们有三个女孩了吗？还是两个？”

　　“我们现在有三个了。”助手们咯咯笑着。

　　不到半小时。三个人都穿戴整齐。帽子。手套。皮手筒。

　　谁都能看出来。

　　尽管穿着裙子，尽管戴着面纱，尽管靴子夹得脚趾发痛——他们仍然是三个打扮成女孩的男孩。肩膀太宽。下巴太方。哈利的喉结从面纱底下凸出来，像一个被吞下去又卡在半途的石子。

　　莱拉也看出来了。

　　“亲爱的。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隐瞒你的真实性别。因为如果发现你是男孩，那会很尴尬的。”她停了一下。“走吧。我们回学校。”

　　“小姐。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查尔斯的声音在面纱后面发抖。“这里的助手们认识我们。很快整个镇上都会传——三个克劳利男孩穿着女孩的衣服。我想我会羞死的。”

　　“我想不会。两个女孩都喜欢你。夏洛特。哈丽特。”

　　“她们想再次看到你打扮成女孩。”海伦说。“我认为你的泪水让她们软化了一点。哈丽特。”

　　“是吗？”查尔斯问。

　　“为什么？”哈利问。

　　“别问我。问她们。”莱拉朝助理们点了点头。“也许她们会再次帮助你。”

　　朱利安看着两个女助理走向查尔斯和哈利。她们在低声说话。一个女孩把手放在查尔斯的手臂上。另一个在帮哈利整理帽子。她们在笑——不是嘲笑，是某种更柔和的笑，像看到一只小狗穿上了婴儿的衣服，觉得可爱，又觉得可怜。

　　没有人走到朱利安面前。

　　他站在那里。皮手筒里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月牙白。正在褪。

　　“朱丽叶。别这么伤心。我现在觉得你很有魅力。”

　　莱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转头。面纱让她在他眼中也变成了网格状的——一个由几千个小格子拼成的女人。

　　“你真的知道吗？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喜欢其他女孩的女孩。”她的手穿过面纱，手指找到他的脸颊。指腹沿着颧骨滑下去，在嘴唇前方停住。“海伦和我——女同性恋爱好者。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你这样穿看起来更有魅力。”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