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车身颠簸了一下，她的肩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侧过头，把脸靠在车窗玻璃上，隔着黑色布袋感受玻璃的凉意。外面的光线透过布料渗进来，形成一层模糊的灰白色，随车子的转向而变化。她在心里默数着转弯的次数和大致的时间间隔，试图在脑海中勾出一条路线——但这条路线很快变得混乱，车子拐了几个弯之后又上了环线，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光线变成连续的灰白，不再有可辨识的节点。

她放弃了路线判断。那不是她现在该做的事情。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活着抵达目的地，活着保持清醒，活着记住她能记住的一切。

“你倒是安静。”车里另一个声音忽然开口，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换别人早该哭喊了。”

阮眠没有回应。她的嘴唇被布料压着，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闷。她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车子继续行驶，约莫二十分钟后，速度逐渐降下来，又经过几道减速带，车身连续颠簸了几下，然后缓缓停住。有人下车，打开她身侧的车门，一只手掌再次按在她头顶，将她从车里拉出来。

空气骤然变凉，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混凝土气味。她被推着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从水泥地面变成金属板，再变成光滑的瓷砖。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回声，她判断这里应该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地下区域。身后的推搡力道在某扇门前停下，有人按了密码，发出几声短促的电子音，然后一扇沉重的门被推开，气流涌来，带着空调的冷风。

她被推进门内，头上的布袋终于被摘掉。

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后，她看清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四面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窗户，头顶一盏白炽灯投下冷白的光。房间中央有一把金属椅子，椅面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摆着几件她一眼就能辨认出用途的工具——细长的钳子、带弯钩的钢针、一把小号的美工刀、一副橡胶手套。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遍。

身后有人解开她手腕上的扎带，但立刻又将她按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被重新固定，这次用的是金属扣环，扣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咔嗒”的锁合声。她试了一下手腕的活动范围，几乎为零。她的脚踝也被固定住，鞋袜未被脱下，那枚信号片还藏在鞋帮内侧的夹层里，暂时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里唯一一个站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工装，戴着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看不清完整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手里拿着一只平板，正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什么内容，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到货的商品。

“阮眠，对吧？”他问。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不以为意，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正是她刚才在地下车库被勒住脖颈的那一刻，画面定格在她被迫仰起头、脸暴露在日光灯下的瞬间。她看着画面里自己那张略微扭曲的脸，表情空白。

“确认无误。”那人对着平板说了一句，像是在向某个不在场的人汇报。他重新收起平板，走到桌子旁，拿起那副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他套好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淡地说：“老板交代，先把嘴撬开。你配合一点，我能少费点事。”

阮眠坐在金属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划破的丝袜——大概是刚才被推进车门时刮破的，一道细长的裂口从膝盖延伸到大腿侧边，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把目光从那里移开，重新抬起来，看向面前的人。

“我没有嘴可撬。”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我只是个临时助理，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歪了歪头，像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护目镜下方露出的半张脸上蔓延开来，带着某种近乎愉快的意味。

“那就更好了。”他说，“什么都没有的人，撬起来最干净。”

他转身走向桌边，修长的手指在绒布上划过，最后停在那把美工刀旁边。他没有拿起刀，而是拿起旁边的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副更小的镊子。他拿起镊子，在灯光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阮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她想起宋昭的话——那句话在出发前反复在她耳边回响过很多次：“不管发生什么，别硬扛。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团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像一只蛰伏的鸟，被锁在金属椅子的阴影里，翅膀还收着，但随时可以张开。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护目镜片后面，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起手，用镊子的尖端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像在试探什么。

“张嘴。”他说。

阮眠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她微微张开了嘴。

在监控室的屏幕上，顾承渊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抵着下巴，看着画面里那张苍白的脸顺从地张开嘴。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身后站着一名保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屏幕上的画面拉近了一些——阮眠被迫仰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张开，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那个穿工装的人用镊子探进她嘴里，动作细致而缓慢，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她微微皱眉，但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冰冷的金属在她口腔里滑动。

顾承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放下茶杯，看着屏幕里阮眠的脸，眼睛微微眯起来。

“有意思。”他说，“都这样了，她连眼泪都没掉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