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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停下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蒙着眼睛以后，人的时间感会变得很差，尤其红玫瑰的人明显是在故意绕路，前半段还能感觉到马匹一直在戈壁上行进，后来脚下的声音逐渐变了，从松散的沙石，变成了坚硬地面，甚至有一段时间，马蹄下传来了很明显的空响，像是走过石桥，或者某种岩石平台，再之后，风没了，准确来说，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原本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夜风，突然只剩一个方向，这说明周围出现了遮挡，山壁，峡谷，或者建筑，我没有继续猜，没有足够信息，猜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带进错误答案里。

“下来。”耳边传来娜卡莎的声音，还是那副不怎么客气的语气。

我抬起被绑着的双手。“看不见。”

“我知道。”

“那你让我自己下来？”

“摔不死。”

“……”很好，我摸索着踩到马镫，翻身下来。

脚落地以后，第一感觉就是冷，比外面的戈壁还冷一些，而且地面非常坚硬，石头被踩得很平，周围有人走动，不算很多，但绝对不止刚才跟着我们回来的二十多人，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搬东西，远处偶尔还能听见马匹喷鼻子的声音，空气中则混杂着很多味道。

不像什么大本营，更像一处长期有人驻扎的前线营地。

“走。”娜卡莎又拽了一下绳子，我跟着她向前，走了大概二三十步，上了三级台阶，开门声响起，进去之后再继续走，又转了两次，期间我听见至少三次有人跟索拉打招呼。

“队长。”

“索拉队长。”

“回来了？”

索拉只简单回了几句。

“伤员先送治疗。”

“缴获清点。”

“奴隶安排到东边。”

“别吵醒后面的人。”

声音越来越远，看来她没有一直跟着我，最后，娜卡莎把我带进一个地方，门在身后关上。

“坐。”

我摸到椅背，坐下，随后眼罩终于被解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刺进眼睛，我眯了几秒，等视线恢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非常破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粗糙石墙，有些位置甚至没有抹灰，顶部横着两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木梁，其中一根已经裂开，用铁箍勉强固定，屋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没了，连窗户都只有一个巴掌宽的通风口。

我低头，双手还绑着。但我的意识依然可以探进背包中，所以真要动手——我的武器随时都能重新召出来，但这个姿势依然是解不开绳索就是了，基本很难战斗。

当然，我本来也没准备这么干，至少现在没有。

桌子对面，索拉已经坐下，她脱掉了外面的肩甲和披风，只穿着深红色长袖内衬，长枪则立在右手边墙角，她灰蓝色的眼睛依旧警惕，从我进门开始，就没有真正离开过我。

她旁边，莱卡莉丝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那身红紫色铠甲已经脱下，现在只穿着一件颜色偏深的贴身布甲，她面前放着纸，墨水，笔，显然是负责记录。

我视线继续向右，西卡也在，但她没有坐到桌边，而是坐在房间靠墙的一张矮木凳上，她身上被拷打的伤势已经接受了治疗，下午那身沾满血和污渍的衣服换掉了，现在披着一件非常普通的灰色长衣，手腕，小臂，肩膀，甚至额头，都能看到白色绷带，右腿似乎也固定过，脚边放着一根简易木杖，脸上被清洗干净以后，那些淤青和伤口反而更加明显，但至少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灰绿色眼睛很安静，也很清醒，我与她对视一瞬，收回目光。

“看来待遇不错。”我说道。

索拉眉头微微一皱。“你在说谁？”

“她。”我朝西卡那边偏了偏头。“至少你们确实给她治伤。”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索拉问道。

“土匪。”我顺口而出。

“……”莱卡莉丝笔尖顿了一下，西卡嘴角好像也极轻地动了一下，索拉则面无表情。

“从光明之城的公告来看。”我补了一句。“应该叫红砂匪。”

“名字还挺正式。”索拉盯了我两秒。“你胆子很大。”

“还好。”

“你现在是俘虏。”

“我知道。”

“那你最好有点俘虏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绳子。“已经很像了。”

“……”莱卡莉丝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索拉。”

她轻声说道。“开始吧。”

索拉没有再跟我扯，这女人确实是干事型的，她把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双臂撑在桌面。

“名字。”

“魂枫。”

莱卡莉丝开始记录。

“身份。”

“冒险者。”

索拉看我，我也看她，几秒以后，她说道：“我不喜欢废话。”

“巧了，我也不喜欢。”我说道。

她眼神明显又冷了半分。“详细身份。”

“曙光之城冒险者，落日血蝶公会会长，曙光城城主府合作冒险者，同时替曙光商会会长瓦伦丁处理一些事情。”

莱卡莉丝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第一次停下，索拉也眯起眼睛。“瓦伦丁派你来的？”

“是。”

“证明。”

我看向自己胸口。“徽章应该还在我身上。”

索拉看向门口。“娜卡莎。”

没人回应，两秒后，房门旁边那一小块我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突然动了一下。

我：“……”

娜卡莎走了出来，金黄色猫眼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旁边桌角扔出一个东西。

叮。

银色徽章落在桌面，曙光商会，高级信物。

索拉拿起来看，随后递给莱卡莉丝，莱卡莉丝显然认识这个标志，她看了正面，又翻过背面，脸上的表情明显认真了很多。“应该是真的。”

她说道。“这种等级的信物，不会发给普通商队成员。”

索拉问：“能偷吗？”

“能。”莱卡莉丝点头。“能抢，也能从尸体上拿。”

她看向我。“所以只能证明你手里有它，不能证明瓦伦丁真的派了你。”

“合理。”我点头。这个回答反而让我对她印象好了一点，至少不是看见徽章就立刻信，西卡当时也是同样反应。

“目的。”索拉继续。

“找西卡。”

“为什么？”

“瓦伦丁让我找。”

“只有这个？”索拉皱眉道。

“还有商队。”

莱卡莉丝的笔再次一顿，索拉却完全没表现。

“什么商队？”

我笑了。“现在轮到我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索拉缓缓眯眼。“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搞得很清楚。”我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不然？”

我看向她。“不然我刚刚就跑了。”

这句话一出，索拉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莱卡莉丝也抬起头，角落里的西卡，则第一次真正将视线完全落在我身上。

我继续道：“刚刚包围我的时候，左侧三个人，其中两个十八级左右，后方虽然有娜卡莎，但我当时的技能已经恢复，而且，我还有底牌。“我停顿了一下。“我有九成把握能跑。”

墙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娜卡莎显然不服，我没理她。

“我留下，是因为我要找西卡，也因为我要找你们，所以。”我向桌面上的银色徽章示意了一下。“现在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交换。”

索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要跟你交换？”

“因为你还没杀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身体向后靠了靠，绳子摩擦椅子扶手。“如果你们认为我是光明之城，或者那些奴隶主的人，刚刚就该一刀就砍了，但你们现在把我带回来，准备纸，准备笔，还让西卡旁听，那说明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不少。”

莱卡莉丝的眼神变了点，索拉没有说话。

我继续。“所以不是俘虏审讯犯人，至少不完全是，是双方确认情报，只不过我暂时被绑着。”

娜卡莎在后面忍不住说道：“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莱卡莉丝嘴角抽了一下。

索拉抬手。“娜卡莎，出去。”

“为什么？”

“出去。”

“哦。”她明显不高兴，但还是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瞪了我一眼。

门关上，安静了。

索拉重新看我。

“可以。”她竟然真的答应了。“但规则我定，一个问题换一个，涉及据点位置、人员数量、核心成员身份的问题不回答，你拒绝的问题，我们也可以拒绝。”

“行。”

“我先问。”索拉说。

“可以。”

索拉没有犹豫。“你为什么找西卡？”

“瓦伦丁发现光明之城分部断联，让我来确认她发生了什么，同时调查曙光商队失踪。”我看向她。“我的问题，商队还活着吗？”

索拉的表情没变。“活着。”

两个字，我心中却瞬间松了一点，至少第一件事确认了。

“轮到你。”索拉问：“瓦伦丁知道红玫瑰扣了商队吗？”

“不知道。”

“他怀疑谁？”

“很多，城防军，盗匪，水商，你们。”

索拉看了我一眼。

“我的问题。”我说道。“为什么扣？”

“这个问题超出第一轮范围。”

“你刚才没说还有范围。”

“现在说了。”

“……”很好，会耍赖，我换一个。“有没有死人？”

“曙光商会的人？”

“对。”

“没有。”回答这句话的是莱卡莉丝，她语气很平静。“至少被我们控制以后，没有。”

我看她。“被你们控制以前？”

莱卡莉丝没有回答，问题数量不够，算了，索拉继续。“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西卡可能被卖成奴隶的？”

“今晚之前。”

“具体。”

“我找到一个情报贩子。”

“名字。”

“不说。”

索拉皱眉。“你刚才说不隐瞒。”

“我没说什么都告诉你。”

“为什么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我说道。“是保护我的情报渠道，你们会不会杀他，我不知道，所以没必要说。”

西卡看了我一眼，很轻。

索拉则没有纠缠。“他给你的情报是什么？”

“一个叫莱尔的女人，二十多岁，识字，会算账，被人急着运出光明之城，让我去黑蝎奴行确认，然后看见西卡。”

莱卡莉丝迅速记录。

“你怎么确认她就是西卡？”这次是她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西卡一眼，西卡轻轻点了点头。

“徽章，我给她看了，她有反应。”

索拉立刻转向西卡。“你当时已经认出他？”

西卡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有点哑。“认出信物，不是认出人，区别很大。”

索拉点头。“你为什么不求救？”

“因为我不知道那枚信物是瓦伦丁会长交给他的，还是他从别人尸体上拿来的，而且。”西卡顿了顿。”有人急着把我送出城，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拿着瓦伦丁信物的人，太巧，值得怀疑。”

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西卡看向我。“所以你没买我。”

“对。”

“你看懂我的意思了？”

“差不多，多少有赌。”

她沉默了两秒。“正确选择。”

短短四个字，索拉看了我们两个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表情有点微妙。

“继续。”她敲了敲桌子。“你为什么跟着奴隶车？”

我看她。“你是不是开始问废话了？”

“程序。”

“救西卡。”

“为什么一定要救她？”

“瓦伦丁委托。”

“只有这个？”

“暂时只有这个。”

西卡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我也没说谎，至少现在，我和她才认识半天，难道还能说因为爱情，开什么玩笑。

索拉继续。“你知道她为什么被抓吗？”

“不知道。”

“她调查了什么？”

“不知道。”

“她跟谁合作？”

“不知道。”

连续三个不知道，索拉眉头越皱越紧。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很值钱。”

“……”莱卡莉丝差点停笔，西卡也皱眉看我。

我解释：“有人抓她，没直接杀，审讯，拷问，打到那种程度还留着命，然后又不图钱，六十金币都恨不得赶紧卖出去，还要求送去黑石矿场，这说明她知道的东西很值钱，同时，知道她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很麻烦。”

房间里再次安静，索拉盯着我，莱卡莉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西卡则一直看着我，这一次，时间明显更久。

我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西卡说道。“继续。”

索拉看向她。“你现在是在帮谁审谁？”

“帮你节省时间。”西卡语气平静。“他不知道，继续问这些没有意义。”

索拉鼻子里轻哼一声，倒也没反驳。“好，换一个。”

她看向我。“你来赤沙戈壁的真正目的。”

终于来了，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说出来，会牵扯到月影和银枝精灵，我不喜欢把自己人的弱点随便告诉陌生人，哪怕目前红玫瑰看起来不像敌人，也只是看起来。

索拉看出了我的迟疑。“不能说？”

“能。”我想了想。“但只能说一部分。”

“说。”

“我要女神之水。”

索拉眼神顿时变了，莱卡莉丝的笔尖，停住，西卡也抬起了眼睛，这一瞬间的反应，非常明显，有东西，她们知道。

我把三人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继续。“准确来说，艾尔瑟菈之泪。”

没有人说话，很好，反应更明显了。

索拉缓缓道：“为什么？”

“救人。”

“谁？”

“不回答。”

“什么伤？”

“不回答。”

“你怎么知道艾尔瑟菈之泪能救？”

“有人告诉我。”

“谁？”

“瓦伦丁。”

“他怎么知道？”

“你这个问题应该去问他。”

索拉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咚。

咚。

咚。

“所以，你找西卡，调查商队，最后都只是为了找女神水？”

“不是。”我摇头。“顺序反了，我最初是为了女神水，瓦伦丁告诉我赤沙戈壁可能有线索，但他的商队失踪，西卡失联，光明之城局势也出了问题，所以现在这几件事已经缠在一起，我想分也分不开。”

索拉问：“如果现在给你女神水，你会立刻离开？”

我没有立刻回答，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是刚来时，会，月影还在等，但现在——我看了一眼西卡。“得看商队。”

索拉眯眼。“什么意思？”

“瓦伦丁委托我，我答应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活着，那我要确认他们能不能安全回去。之后。”我顿了顿。“再看其他事。”

“你很喜欢管闲事？”

“我不喜欢。”

“那为什么管？”

“收钱了。”

“……”莱卡莉丝终于忍不住抬眼看我，西卡的嘴角则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弧度，很浅，但确实笑了。

“这个理由倒很像商会的人。”她说道。

“我不是商会的人，所以只是像。”

索拉显然对这种闲聊没兴趣。“你知道三女神之泪现在封锁了吗？”

“知道。”

“知道湖区有人失踪？”

“听说过。”

“知道现在市面上很多所谓女神水都是假的？”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要去？“

“要。”

“为什么？”

我看她。“你已经问第二遍了。”

索拉眉头一皱。“什么？”

“为什么找女神水，你问了第二遍。”

“……”

我靠在椅背。“这说明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甚至比我是谁更重要。”

莱卡莉丝慢慢放下笔，索拉的目光彻底变得锐利。

我却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有女神水。”

一瞬间，房间安静得连油灯燃烧的细响都清楚可闻，索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问：“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你的反应，太普通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不知道女神水，第一反应应该是追问那是什么，如果只听说过，你会问我为什么认为那里有，但你没有，你问的是——为什么要。”我看着她。“说明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知道它现在有多难拿，甚至，你们可能接触过。”

莱卡莉丝和索拉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笑了。“看来猜得不算太离谱。”

“你很聪明。”西卡忽然开口。

我看向她，她没有笑，但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只是观察，而是真正开始评估我，不是评估一个可能的救援者，更像是在评估一个能不能一起做事的人。

索拉打断：“别高兴太早，聪明的人死得通常也快。”

“嗯。”我点头。“笨的死得更快。”

“……”莱卡莉丝低头，似乎在忍笑，第一轮审讯，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确实没有什么废话，她们问了我的身份，和瓦伦丁的关系，进入光明之城以后做了什么，怎么找到青山——当然青山的名字我没说，怎么锁定黑蝎奴行，为什么没有直接买走西卡，为什么跟车，为什么主动束手，以及最重要的——我为什么要女神之水。

而我也问到了几件事。

第一，曙光商队确实还活着，第二，目前至少没有商队的人在红玫瑰手上死亡，第三，红玫瑰并不是偶然撞上奴隶车，她们提前知道那辆车有问题，至于消息来源，不说，第四，她们知道艾尔瑟菈之泪，而且知道得绝对不少，第五，她们和西卡的关系，比我最开始想的复杂，但无论我怎么绕，索拉和莱卡莉丝都没有把这个问题说透。

尤其当我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快确认车里是西卡？”

索拉直接回答：“下一轮。”

“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没权限回答。”

我挑眉，很好，至少她没装不知道。

“所以还有下一轮？”

“有。”莱卡莉丝说道，她把记录好的纸整理起来。“你提供的信息没有明显矛盾，但不足以证明你没有恶意，按照姐妹会规矩，还要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她没有回答，索拉已经站起来。

“等着。”两个人带着记录离开，房门关上，这一次，房间里只剩我，还有西卡。

不，门外肯定有人，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扭了扭被绳子勒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你们这里审讯还挺文明。”

西卡看我。“这不是她们的大本营。”

“看得出来。”

“为什么？”

“太破。”

“……”她停顿了一下。“你说得很直接。”

“事实而已。”

西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这里是外围据点，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来过。”

我眉头一挑。“你不是红玫瑰的人？”

她抬眼。“你觉得我是？”

“来这里之前有一点。”

“现在呢？”

“更不像。”

“为什么？”

“如果你是核心成员，索拉不会当着你的面问我那么多关于你的问题，如果你是普通成员，莱卡莉丝不会对你那么客气，所以，合作关系？”

西卡沉默几秒。“差不多。”

“伊芙琳？”

她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一点。“你记得很清楚。”

“昨晚你就说了两次，很难忘，她是什么人？”

“这不是我应该替她说的。”

我点头。“行。”没追问。

西卡反而看了我一眼。“你不继续问？”

“你既然说不该说，我再问也没意义，浪费时间。”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瓦伦丁会长确实会找你这种人。”

“什么意思？”

“麻烦。”

“……”我刚准备反驳，门突然打开，索拉先进来，但没有坐，她身后，走进来一个女人，第一眼，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瘦，太瘦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纤细，而是整个身体像是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架。

锁骨，手腕，颈部，骨骼轮廓清晰得异常，可她走路并不虚弱，每一步都很稳，甚至稳得有些诡异，纯白色长发一直垂到臀部以下，没有束，干枯，分叉，随意披散，额头完全暴露，然后我才发现，她没有眉毛，一根都没有。

这使得那双异常巨大的眼睛显得更加突出，虹膜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很奇怪，不像常见人类瞳色，而且从她进门开始，我就没见她眨眼。

她身上只有一件粗糙到近乎简陋的白麻长袍，腰间没有皮带，而是一圈——荆棘，真的荆棘藤，尖刺有些甚至扎进皮肤，能看到已经干掉的血痕，她赤着脚，脚踝处也缠着藤蔓，但仔细看，那似乎不是绑上去的，藤蔓末端，竟然直接长进皮肉里，我眼中绿芒一闪，【真视之眼】，信息浮现。

【荅尔希艾】Lv.31
稀有级BOSS

我眼角轻轻一跳，三十一级，稀有BOSS，这是目前红玫瑰出现的人里，最强的一个。

她停在空着的第四把椅子旁，没有坐，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真的完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我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尊白色雕像。

索拉站到墙边，莱卡莉丝也重新进来，这次没有坐桌边，而是站在另一侧。

看来，主审换人了。

女人盯着我，几秒，十几秒，一直不眨眼，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倒不是怕，纯粹生理上不舒服。

“魂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干涩，像风吹过枯枝。“我是荅尔希艾，红玫瑰姐妹会的大祭司，也是这个营地的负责人。”

“哦。”我点头。“你好。”

“……”莱卡莉丝表情明显顿了一下，大概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跟大祭司说“你好”。

荅尔希艾却没反应。“索拉说，你不会说无意义的谎。”

“我尽量。”

“但会隐瞒。”苔尔希艾说。

“会。”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

她那双灰色眼睛看着我。“秘密是荆棘，越想藏，扎得越深。”

我想了想。“听起来挺疼。”

“……”索拉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魂枫，认真点！”

“我很认真。”

荅尔希艾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随后，她突然向我走来，赤脚踩在石地上，没有什么声音，她停在桌子另一侧，伸出右手，手臂上，真的有一根细小棘刺从皮肤下面刺出来，周围带着一点暗红，她将两根手指轻轻放在桌面。

“看着我。”

“为什么？”

“第二轮审讯。”

“你要干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你说的话。”她话音落下，我突然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温度，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压力，像是有人把一块巨石，直接放到了意识上。

嗡——

眼前的油灯火焰轻轻晃了一下，荅尔希艾那双灰色眼睛，仿佛突然变得无比巨大，我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索拉，莱卡莉丝，西卡，墙，桌子，全部被拉远，只剩那双眼睛。

【叮——您正在遭受精神系技能影响。】

哦？精神技能？有意思。

我没有抵抗，至少，表面没有。

一种冰冷而细长的触感，像藤蔓，从意识外围慢慢探进来，寻找，试探，压迫，这不是读取记忆，至少没那么夸张，更像是通过精神波动判断我说话时产生的情绪变化，恐惧，犹豫，紧张，抗拒，从这些东西里判断谎言，同时通过压迫意志，让受审者越来越难保持镇定，正常人面对这种东西，确实很麻烦，可惜。

精神压迫？我太熟了。

现实中的抗审讯训练，睡眠剥夺，噪音，封闭，持续灯光，心理暗示，虚拟审讯模拟，我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更何况进入《异世纷争》以后，我自己的精神属性和意志抗性，也不是普通人能比，所以——先看看她想干什么。

“你的名字。”荅尔希艾问。

“魂枫。”

压力轻了一点。

“真名？”

”啊？“我停了一下，精神藤蔓立刻像是捕捉到什么，向内钻了一分。

“不能说。”

“为什么？”

“没有必要。”

“你害怕现实身份暴露？”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没有资格知道。”

索拉眉头一皱，荅尔希艾却完全没有情绪，压力再次增加。

我肩膀慢慢低下，呼吸也开始变重，装的，但要装得像，精神攻击这东西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越强的人，越容易相信反馈，因为她们习惯了别人真的撑不住。

“谁派你来？”

“瓦伦丁。”

“杀红玫瑰？”

“不是。”

“调查红玫瑰？”

“是。”

“消灭红玫瑰？”

“不是。”

“救西卡？”

“是。”

“寻找女神之水？”

“是。”

“带军队进入赤沙戈壁？”

“不是。”

“替光明之城官方办事？”

“不是。”

“替奴隶主办事？”

“不是。”

问得很快，没有给人思考时间，这女人确实比索拉专业，我额头慢慢冒出汗，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也开始微微发抖。

西卡皱眉。“够了。”

荅尔希艾没有理她。“你害怕我们？”

我咬了咬牙。“不。”

压力突然暴涨！

轰！

意识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我身体猛地向前一弓，椅子腿在地面发出刺耳摩擦。

“魂枫！”西卡站起来，但腿伤让她身体一晃，莱卡莉丝赶紧扶住。

“别动。”索拉说道。“这是大祭司的能力，不会伤他。”

西卡冷冷看她。“你确定？”

索拉没回答。

我低着头，呼吸急促。“停……”

我声音变得很低，荅尔希艾终于第一次微微歪头。

“什么？”

“停一下……”

“为什么？”

“我……”

我双手用力，绳索发出吱吱声。“受不了了……”

房间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西卡眼神明显沉下去，荅尔希艾则向前又靠近了一步。

“臣服。”她说道。“精神不会痛，抵抗才会。”

藤蔓般的精神力，进一步深入。

很好，再进来点。

“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赤沙。”

“救……”我声音发抖。“救人……”

“谁？”

“月……”我故意停下，精神力果然立刻顺着这个方向压进来，更多，还不够。

“名字。”

“……”

“说。”

压力越来越强，我的视野已经彻底只剩那双灰色眼睛，外界声音，开始远去，荅尔希艾显然认为我的精神防线正在崩溃，她把更多力量压进来，寻找情绪，寻找秘密，寻找我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然后。

我突然不抖了，呼吸，也恢复正常。

荅尔希艾那双几乎不眨的眼睛，第一次，眨了一下。

“？”

我缓缓抬头，看着她。“进来够深了吗？”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秒，我放开了一直收着的精神力。

没有技能，没有系统提示，只是最纯粹的意志反压。

轰——！

如果刚才她的精神像无数荆棘藤蔓，一点点缠进我的意识，那我做的事情就很简单，关门，然后——烧。

所有深入意识的精神力，瞬间失去退路，我反向抓住了它们，顺着她建立的连接，直接压回去！荅尔希艾身体猛地一僵。

现实中，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光，没有爆炸，没有声音，旁边的人甚至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只有我和她知道。

精神世界里，攻守易位，刚才还在我意识中不断探索的荆棘，被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我的精神力顺着它们，闯进她的意识边缘，她想断开，晚了。

“你……”第一次，她脸上出现表情，惊讶，很轻，但存在，我没有给她机会。

“现在。”我说道。“轮到我问，红玫瑰有多少个据点？”

“魂枫？”莱卡莉丝皱眉，她显然觉得我突然问得莫名其妙。

荅尔希艾却张开嘴。“九……”

索拉猛地转头。“什么？”

荅尔希艾眼神开始失焦。“固定据点……九个，临时补给点……十七……”

莱卡莉丝手里的笔。

啪。

掉在桌上。

索拉脸色瞬间变了。“大祭司？”

她没有反应，我继续。“这里是哪一个？”

荅尔希艾嘴唇轻动。“第三外站……负责……北线救援……伤员中转……情报……”

“够了！”索拉冲过来，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把抓住荅尔希艾肩膀。“大祭司！”

荅尔希艾还是没看她，那双灰色眼睛空洞地望着我。

我问：“红玫瑰真正的首领是谁？”

这一瞬间，精神世界里，我明显感觉到一股异常强烈的阻力，有意思，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在抗拒，但现在连接主动权在我这里，我再次压下。“名字。”

她嘴唇颤了一下。

“赛……”

索拉瞳孔猛缩。“把她嘴堵上！”

莱卡莉丝反应极快，但不是堵我，而是猛地将荅尔希艾整个人向后拉，同时大声：“断开！大祭司！断开精神连接！”

没用，她自己断不了，我看着索拉。“你们平常审别人，都这么不讲礼貌？”

“魂枫！”索拉怒喝，我没理，继续问。“你们手里是不是有艾尔瑟菈之泪？”

“有……”

索拉脸色彻底黑了。

莱卡莉丝：“……”

西卡：“……”

这一次，连西卡都明显愣住，荅尔希艾还在回答。

“数量？”

“剩余……”

“等等。”我突然停住，这个没必要问，至少现在没必要，情报问太深，以后不好谈，换一个。

“曙光商队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因为……”

索拉已经不管了，她一把抓住荅尔希艾，直接将人向门外拖。“大祭司！醒过来！”

莱卡莉丝也赶紧帮忙，两个人架住这个瘦得像骨头一样的女人，荅尔希艾却仍然机械地转头看着我，甚至在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在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商队……不是……”

门砰地关上，声音断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