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柜台下面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下周古琴雅集的群消息，有人问这次选什么曲目。她想了想，打字回复了一句“《高山流水》吧，练了许久，想请诸位指正”，发送过去。

她放下手机，站在柜台后面，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路灯亮了，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晃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是想确认什么，又放下，转身走进里间，去收拾那只樟木箱里散落的旧书。

顾明烟·契约 [X]
傍晚六点半，恒泰大厦三十七层的灯光还亮着大半。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靠在椅背上转笔，目光都聚在桌首那位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身上。

顾明烟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姿态端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整个房间温度下降的清晰感。她正在逐条拆解对方合同里埋的三处陷阱——一处是违约金计算方式上的模糊措辞，一处是知识产权归属条款里的“合理使用”范围扩大化，还有一处藏在附件里的排他性约定，措辞隐藏得极深，若是不逐字比对，很容易直接滑过去。

对面那位上市公司法务总监的脸色随着她的陈述一点点沉下去，中途试图打断两次，都被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耐心的语气问：“李总，您是对这一条的理解有不同意见，还是需要我再读一遍原文？”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李总僵了几秒，最终没有接话，只是在最终文本上签了字。散会时他握着顾明烟的手，笑容有些勉强：“顾律果然名不虚传。”

“李总客气。”她松开手，收回指尖时没有多余的表情，“后续流程我会让助理跟进。”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后坐下来，把那沓签好的文件放进待发文件夹里。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城市灯光铺成一片模糊的星海。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黑色漆面的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有急着点开，先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发尾收进颈后，妆容素净，嘴唇只涂了一层偏哑光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端正、冷淡、无懈可击，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像。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目光平静地停留了几秒，然后抬手，将第一颗扣子解开。

她没有再系回去。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点开消息，逐条看下去。

第一条是客户发来的致谢，措辞客气而官方。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往下滑。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顾律，今晚九点，老地方。你上次要的“补充协议”样本我带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目光没有动。过了片刻，她打了一个字：好。发送。

放下手机，她没有立刻去换衣服。她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把明天上午要提交的一份法律意见书调出来，逐段检查了一遍措辞，修改了两处引用条文的表述，确认无误后保存、关闭，又给助理发了一封邮件，交代明天到所后需要处理的事项。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柜前，打开门。衣柜里挂着一排整齐的西装和衬衫，色调不外乎黑、灰、藏蓝，都是剪裁利落、看不出多余设计的款式。她伸手拨开那排衣架，在后面摸到一个深色的皮质提袋，取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条黑色低胸连衣裙，面料是带弹力的针织，一片式剪裁，没有多余装饰。旁边还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而高。

她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挂回衣柜里，把衬衫也脱了，叠好放在一旁。她换上那条裙子，拉好侧边的拉链，又对着衣柜门内侧的镜子看了看。裙摆堪堪落在大腿中段，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她伸手将头发解开，盘了一整天的发髻散下来，长发落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她没有化更浓的妆，只补了一层深色的口红，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唇膏，在锁骨上轻轻抹了一道，像是某种不经意的痕迹。做完这些，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收好，把手机装进提袋里，拎起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镜面里映出她低胸裙装的身影，和半小时前那位严谨冷面的律所合伙人几乎判若两人。

电梯一路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镜面里自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地方在东三环外一片老旧的写字楼区里，白天人流稀少，晚上更是安静得有些过分。那栋楼的电梯年久失修，运行时有轻微的嘎吱声，灯光昏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她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没有挂牌的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摆设看得出曾经被用作正经用途，墙角堆着几箱文件，桌上摆着一台落灰的电脑，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纸和一支笔。

屋里已经有人在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坐在桌角，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她进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处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