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17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后背贴着什么东西，硬的，凉的，是舞台的地板。然后是听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又远又近，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是视觉——头顶的灯光，白色的，刺眼，有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我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我视野里慢慢对焦，从模糊的光团变成清晰的白色长条。有人在我旁边哭，声音很熟悉。

“她醒了！她醒了！太好了——”

林悦的脸出现在我视野上方，眼睛红得厉害，睫毛膏糊成一片，鼻尖也是红的。她跪在我旁边，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手指在发抖。

我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脑子还没回过神来，所有念头都慢得像在水里飘。

后来我才知道。

我在水下昏迷了大约两分钟才被救出来。钥匙在舞台角落找到的，赵铁柱翻遍了整个舞台地板，最后在一个音箱后面摸到了那把弹出去的铜钥匙。他跑回来开锁，掀开格栅，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湿透的布，银白色紧身衣贴着身体，肉色油光丝袜灌满了水，头发糊在脸上，嘴唇发紫。

120来了。急救人员对我做了三十分钟的心肺复苏。按压，人工呼吸，按压，人工呼吸。林悦说那三十分钟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三十分钟。她跪在旁边，看着我的胸口被一下一下按压，看着急救人员往我嘴里吹气，看着我的身体在舞台上毫无反应地摊着。她以为我死了。

然后我醒了。

现在躺在这里，仰面看着天花板。周围围了一圈人——急救人员蹲在我旁边，正在收东西；赵铁柱站在后面，脸上全是汗；周明靠在舞台边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社长在观众席那边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急。

“青子。”林悦还在哭，但声音稳了一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眨了眨眼。嗓子还是说不出话，但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我试着动了动手脚——手指蜷了蜷，被胶带缠过的痕迹还在，皮肤皱巴巴的；脚趾也动了动，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脚趾在丝袜里面蜷了一下，丝袜的织纹撑开又收拢。

没有力气坐起来。

医生说应该没事了，先观察一下，如果后续没有异常就不用去医院了。他们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叮嘱好好休养，短期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我又躺了五分钟。

力气一点一点回来，像是水杯被慢慢倒满。手指的力气先回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腰。我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头有点晕，视野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赵铁柱弯下腰，把我背起来。他的背很宽，很稳，我趴在上面，银白色紧身衣和肉色油光丝袜还滴着水，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句话没说，背着我穿过舞台侧幕，走进后台走廊。

回到休息室。

我坐在凳子上，湿透的银白色高叉紧身衣贴在身上，肉色油光丝袜从大腿到脚尖还在滴水。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妆容早就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睫毛膏糊成一片。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休息室里人不少。林悦站在我左边，社长站在右边。两个大二女生缩在角落里。周明靠着墙，赵铁柱站在门口。小陈站在最远的那个角落，背贴着墙，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然后校长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校长六十多岁，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今天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子。”校长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微微蜷着，丝袜表面还沾着水珠，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你差点死在舞台上。”校长说，声音开始往上走，“当着几百个学生的面。120来了，急救做了三十分钟。你知道如果急救再晚两分钟会怎么样吗？”

我盯着脚尖。脚趾在丝袜里又蜷了一下。

“这个表演，我之前就不同意。”校长的声音越来越重，“是你们社长反复跟我保证，说安全措施到位，说你有经验，说不会有问题。结果呢？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连续三次！每一次都差点出人命！”

林悦在旁边小声说：“校长，这次是意外——”

“意外？”校长转过头看她，“什么意外？锁的钥匙扔到外面找不到了？这种意外是可以预见的！你们的安全预案里难道没有备用方案？锁的钥匙只有一把？”

社长开口了：“校长，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

“你的责任当然要追究。”校长打断他，“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青子，你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头。校长的脸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鼓着，眼睛瞪得很大。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我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校长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低比吼出来更让人害怕，“你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拿命去博眼球。论坛上那些帖子我看了，有人说你‘玩命’，有人说你‘为了红不要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用危险换流量，用命换关注，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说不出话。嗓子还是哑的，但即使能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绪还在水下逃不出来的那个瞬间。钥匙从脚上弹开，叮的一声落在外面，黑暗中消失。那一瞬间的绝望，那种“这次真的出不去了”的确认感，像一块冰塞在胸口，到现在还没化开。

我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在水光里模糊又清晰。我想到在水下倒立的时候，这双脚从格栅缝隙伸出去，脚趾夹着钥匙，在水面上方摸索。想到钥匙弹开的那一瞬，脚趾间空掉的感觉。想到水面以上的空气就在格栅上方，但我呼吸不到。想到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

校长还在说话。声音很大，在休息室里撞来撞去。但我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听。每个字都听得见，但连不成完整的意思。

林悦在旁边小声辩解着什么。社长在认错。周明在补充情况。赵铁柱闷声说了一句“是我的疏忽，钥匙应该提前确认”。小陈始终没有说话，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校长终于说累了。他最后扔下一句：“下个月的表演取消。社团整改。青子，你写一份检讨书交到学生处。这件事没完。”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休息室里一片沉默。

我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微微蜷着。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脚踝上被项圈勒过的红痕还在，在丝袜下面隐约可见。

水下的那个瞬间又浮上来。钥匙弹开，叮的一声。黑暗中消失。我出不去。我差点真的出不去。

这次是真的后怕了。

林悦蹲下来，从下面仰头看我。“青子。”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你还好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低。

“钥匙……”我说，“找到了吗？”

林悦愣了一下。“找到了。赵铁柱在音箱后面找到的。弹到那边去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找到了。在我昏迷之后。在我被捞出来之后。在我做完三十分钟人工呼吸之后。在我醒过来之后。

我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脚。肉色油光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蜷。

“我以后……”我开口，嗓子还是哑的，“钥匙要拴在脚上。”

林悦看着我，没说话。

“盖子锁的钥匙也要拴在脚上。”我说，“不能扔。扔出去就回不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chap18

两天后。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那晚从休息室回去之后，我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除了嗓子还有些哑、胸口偶尔发闷之外，基本上活蹦乱跳了。年轻的好处就在这儿，身体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弹簧，压到底了也能弹回来。

今天要去校长办公室。我换了平时不常穿的打扮——白色短裙，不是超短裙，裙摆规矩地落在膝盖上方一点。肉色丝袜是薄款哑光的，没有油光涂层，看起来就像是光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鞋，鞋头圆圆的，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林悦在宿舍楼下等我。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社长也在，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沉得像一块石头。小陈站在他们后面，穿着黑色的长裤和白色衬衫，比平时正式很多，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

“走吧。”社长说。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嘀嗒”声。我们在门口站定，社长敲了敲门。

“进来。”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看见我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他的目光先扫过社长，扫过林悦，最后落在我身上。

“坐。”

我们坐下来。我坐在最边上，白色短裙的裙摆平整地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并拢着，脚踩在平底鞋里，脚尖微微内收。

校长看着我。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但很重，压得人抬不起头。

“青子，你是这个事件的直接主角。”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给我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三次表演事故，从第一次说起，详细说。”

我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

“第一次是月底表演，水箱逃脱，我新增了一个假装挣扎的环节。”我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能成句了，“原本的流程是我入水，解绑，撬锁，逃脱。那一次我在解绑之后，假装第一次撬锁失败，然后拍打水箱、挣扎、做痛苦表情，持续半分钟，再重新撬锁逃脱。目的是让观众以为我逃不出去。”

校长没有打断我。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是那天绑我双手的那个观众绑得比平时紧。”我说，“我解绑多花了二十秒。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当时我在水下做假装挣扎那半分钟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时间超了，但我决定还是按计划表演完。”

“为什么？”校长问。

“因为如果临时取消，整场表演就失去了最精彩的部分。观众想看的不是魔术师从容逃脱，他们想看的是千钧一发。”

校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所以你明知道自己已经超时了，还是选择继续在水下多待半分钟？”

“对。”

“接着说。”

“假装挣扎完成之后，我重新撬锁，但是因为超时太多，我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横膈膜抽搐，手发抖，撬锁的时候动作走样。然后我呛了一口水。最后我撬开了锁，冲出来，被救出来的时候剧烈咳嗽，趴在地上咳了很久。”

“那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我在水下时间超了。加上呛水。”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一拍。想起那天在水下最后那十几秒，肺里火烧火燎，发夹在锁孔里打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开，快开，快开。

“害怕。”我说，“但不是那种害怕。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但更怕的是表演砸了。那种害怕和真正的恐惧不一样。”

校长看着我，没有评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第二次。

“第二次事故是因为我换了道具。”我说，“上一次解绑多花了二十秒，林悦在会上批评了这个问题，我们复盘之后决定取消假挣扎环节，换成用项圈和铁球。我练习的时候用的是小锁，但正式表演前我偷偷换成了大铜锁。”

校长皱起眉。“偷换？”

“对。”我低下头，“林悦不同意换大铜锁，她在会上否决了我的提议。但我自己换的。我让小陈帮我把道具换掉了。”

小陈在旁边的椅子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为什么非要换大铜锁？”

“视觉效果。”我说，“小锁太小了，后排观众看不清。大铜锁的锁体更大、更沉、更粗，锁在脖子上更有分量感。观众看到那把锁，才会相信我真的可能解不开。”

校长摇了摇头，但没有打断我。

“那次表演我入水之后，解绑正常完成。但在撬脖子上大铜锁的时候出了问题——我的长发在水流中飘散，有几缕缠进了锁孔里。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把头发拨开，然后重新撬锁。本来四十到五十秒能完成的操作，花了一分半。”

“多了一倍。”校长说。

“对。多了一倍。”我说，“然后我用发夹撬盖子上的锁，但是因为超时太多，横膈膜已经在剧烈抽搐，手根本没法好好操作。我憋不住了，呛了一口水。然后——我的发夹从手指间滑了出去，掉到了水箱外面。”

校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没有发夹，我撬不了盖子上的锁。我开始拍打玻璃求救。后台的人意识到出了真正的意外，冲上来救我。但因为我超时太久，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抽搐了，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那次事故的直接原因？”

“头发缠住锁孔导致超时，发夹掉落导致无法完成撬锁。但根本原因是我违规更换道具，且没有进行充分的适应性训练。”

校长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在增加。

“你当时在水下，发夹掉了，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

“脑子嗡的一声。”我说，声音很轻，“就那一下，我知道完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撬开那把锁了。我在水里，手被绑着，发夹在外面。我知道我要出事了。那种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可能会出事’，第二次是‘真的要出事了’。我趴在地上咳水的时候，身体在抖，脑子里还在想——如果今天出不来怎么办。”

校长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社长和林悦，然后又转回来。

“继续说。第三次。”

第三次。

“第三次事故是因为我换了一种全新的逃脱方式。”我说，“我双手被胶带缠成两个球，完全不能用。项圈和铁球锁在脚踝上。我需要在水中找到两把被扔进来的钥匙，用脚夹着钥匙开锁。一把是脚踝上的锁，一把是盖子上的锁。”

“为什么想到这个方式？”

“因为……新鲜感。”我说，“前两次事故虽然是真的，但事后论坛上讨论的人多了，有人分析出部分环节可能是表演设计。我需要一个完全无法质疑真实性的新玩法。而且——”

我停了一下。

“而且我想让观众看到我的脚。穿着丝袜的脚在水下夹着钥匙开锁，从格栅缝隙伸出去。那种画面会吸引目光。”

校长没有对这一点发表评论。他只是说：“然后？”

“前两把钥匙都顺利完成了。脚踝锁打开了，盖子锁的钥匙也找到了，第一次就夹住了。但在我倒立着把脚伸出格栅缝隙的时候，身体在水下漂浮没有着力点，钥匙碰到了格栅，弹开了。”

“弹到哪里？”

“弹到了水箱外面。”我说，“从脚趾间弹出去，落在舞台上，然后滚到黑暗中。我听到叮的一声。然后我慌了。”

“慌了之后呢？”

“我没憋住。一大口水灌进来。我的脚卡在格栅里，整个人倒悬着，上半身在水里，脚在外面。我开始挣扎，抽搐。然后我看到后台的人冲上来，赵铁柱在摸钥匙，但他没有钥匙——因为盖子锁的钥匙在表演流程里是扔给我的，不在他身上。”

“备用钥匙呢？”

“没有备用钥匙。至少当时没有。表演流程中只有一套钥匙，一把给我，一把用来锁盖子。赵铁柱锁完盖子之后，钥匙串上只剩锁扣的钥匙，没有锁本身的备用钥匙。”

校长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短裙下面，肉色丝袜裹着脚趾，脚趾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蜷。

“绝望。”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次是害怕，第二次是恐惧，第三次是绝望。钥匙弹到外面去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办法了。手被缠着，脚上没钥匙，盖子锁着，水箱里没有第二把钥匙。我出不去。我甚至没有机会等别人来救我，因为他们没有备用钥匙。”

“然后你就昏迷了？”

“对。我吐了最后一个气泡，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上了，周围全是人，120在收东西。林悦在哭。”

我说完了。

校长沉默了很久。他靠回椅背里，重新把眼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三次事故。”校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第一次，超时呛水。第二次，违规换道具，发夹掉落。第三次，备用方案缺失，钥匙丢失，表演者昏迷。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原因。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根本问题。”

他看着我。

“青子，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舞台上很自信。你有天赋，有能力，你练出来的技术确实超出普通学生水平。但这三次事故说明了一个问题——你把表演效果看得比命重要。第一次你明知超时还坚持演完，第二次你瞒着所有人换道具，第三次你设计了一个连备用钥匙都没有的流程。”

校长摘下眼镜又戴上，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组织语言。

“你刚才说，第三次是绝望。我问你，如果你真的死在舞台上，你觉得那场表演‘成功’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可能会说，观众看到了真实的、无法质疑的表演。但你也死了。你觉得一个死了的魔术师，和一个活着的魔术师，哪个对社团更有价值？”

我低下头。白色短裙的裙摆平整地搭在膝盖上，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并拢着，脚趾在平底鞋里一动不动。

“你写检讨书。”校长说，“不光是写给学校看的。你回去之后，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写清楚每一次事故的经过，写清楚你的感受，写清楚你当时在想什么。写完交给我。”

“好。”我说。

“下个月的表演取消。社团整改。”校长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什么时候你写完了检讨书，什么时候我们再谈表演的事。”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长。他正低头翻着文件，没有再抬头。

走廊里很安静。社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沉。林悦走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嗓子还有些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小陈走在我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一直跟着我走出行政楼。

外面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暖融融的。

“青子。”林悦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我。

“嗯。”

“你刚才在校长办公室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白色平底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肉色丝袜裹着脚，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着。

刚才在校长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三次事故，从第一次的害怕，到第二次的恐惧，到第三次的绝望。我说出来了。一个字没瞒。

但有一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在第三次昏迷之前，最后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去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要把钥匙拴在脚上。

拴死了。

chap19

几周后，表演还在继续。

校长说话算话，检讨书交上去之后，社团整改了一轮，水箱逃脱被批准恢复。但条件很明确：回归最初版本。双手反绑，水下挣脱，发夹撬锁，出水。所有新增内容——假挣扎、项圈铁球、胶带缠手、丝袜脚夹钥匙——全部删除。

第一次回归旧版表演的时候，我站在水箱里，双手被绳子绑着，水浸过全身，灯光打着。流程很顺。解绑四十五秒，撬锁二十秒，出水。台下有掌声，有欢呼，有人喊“青子学姐”。一切都很完美。

但我在水箱里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淡。像是一道做过几百遍的数学题，每一部都清清楚楚，没有意外，没有悬念，没有那种悬在生死边缘的、让人骨头都发麻的刺激。解绳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能解开，撬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能撬开。从头到尾，没有一秒我怀疑过自己出不来。

表演结束了。我站在台上向观众挥手，银白色泳装滴着水，肉色丝袜裹着腿，一切都很体面，很安全，很无聊。

后来几周都是这样。表演照常安排，观众照常来看，论坛上偶尔还有人讨论那三次事故的视频，但热度一点点在退。新的学期开始，新的社团活动冒出来，新的八卦话题覆盖旧的。青子学姐的名字还在，但那种“随时可能出事”的紧张感没有了。

一天下午，活动室。我穿着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肉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坐在长桌旁边翻手机。林悦在对面整理道具清单，社长在角落翻文件。小陈在给几个新入社的大一新生讲解道具维护规则，声音很平，一副老成员的样子了。

我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发在校外论坛上的，问“有没有人看过那个大学女生水箱逃脱的视频，就是连续出过三次事故那个，她什么时候再演啊”。下面跟帖的人不少，有人说“听说被学校整改了，现在表演很安全，没什么看头了”，有人说“之前那些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尤其第三次那个，她昏迷前最后一个气泡，太震撼了”，有人说“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搞新花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林悦看。

“你看。”我说，“外面还有人记得。”

林悦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记得又怎样？你还想干嘛？”

“我在想，”我靠在椅背上，黑色紧身裙的领口微微敞开，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桌下交叠着，“下次我要到学校外面演。”

林悦的笔停了。

“校长管不着外面的场地。”我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而且外面的观众跟学校里不一样，学校里的人看了三年，该看的都看过了。外面的人不一样，新鲜的、陌生的、不知道我底细的。那些人才有意思。”

“青子。”林悦的声音沉下来。

“我还没说完。”我笑着看她，“下次说不定，我可以再试试别的。比如，在盖子上再加三把锁。”

林悦的笔彻底放下了。

“三把锁，每一把都要撬开。而且——”我故意停了一拍，“最好还是叫观众自带锁。全新的，陌生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每个观众带一把自己家的锁来，选三把锁在水箱上。那样才是真正无法预测的逃脱。”

“坚决否决。”林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哈哈哈。”我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逗你的啦。”

林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水分。最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最好是真的在逗我。”她低声说。

我靠在椅背上，笑着没接话。黑色紧身裙在椅子上铺开，肉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指尖敲出轻快的节奏。

会议继续。社长在说什么新学期的安排，周明在汇报灯光设备更新，赵铁柱在角落打盹。小陈讲完道具规则，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后面的内容。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一个月前他在化妆间里问我“学姐真的不怕吗”，问完之后耳朵会红。现在他坐在我旁边，眉毛平直，表情专注，已经不会再红了。

“小陈。”我低声说。

他偏过头看我。

“你觉得，”我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三把锁是不是太少了？”

他的笔停了一瞬。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

“学姐。”他说，“校长说——”

“我知道校长说什么。”我打断他，笑着把目光移回桌面，“我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两秒，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活动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新节目的灯光方案，有人在收拾道具箱。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全，很普通。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色紧身裙裹着身体，肉色丝袜贴着双腿，脚趾在鞋子里面安静地蜷着。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还没停下来的倒计时。

但说不定。

我在心里说。

说不定。

（第一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