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70

青子失去意识后，水箱里的水还在晃。

赵铁柱的手在水下摸索着链子和格栅的缠绕处。他的指尖被金属磨得发红，但他感觉不到。周明从另一侧潜下来，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水箱底部，一个解链子，一个托着青子的身体。她的头发在水流中散开，银白色泳装和淡紫色油光丝袜裹着毫无生气的肢体，轻轻漂浮着。

五分钟后，链子终于从格栅上解开了。赵铁柱抱着青子浮出水面，周明在后面托着她的腿。水从青子的口鼻涌出来，她的头歪向一侧，手臂垂着，脚上的手铐还没解开，链子垂在赵铁柱的手臂上，晃来晃去。

他们把青子平放在舞台上。黑色防滑垫被水浸透了，她的身体躺在上面，湿漉漉的，一动不动。银白色泳装贴着胸口，淡紫色丝袜裹着双腿，脚趾微微蜷着，脚踝上还锁着那副没来得及解开的手铐。

赵铁柱跪在她身侧。他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往她嘴里吹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开始按压。一下，两下，三下。速度很快，力度很重。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弹动，银白色泳装的胸口跟着起伏。

“青子！”林悦从侧幕冲出来，跪在另一边。她抓着青子的手，那只手又湿又凉，手指软软地垂着。“青子你醒醒！青子！”

没有回应。

台下八百个人站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120。前排有人往台上挤，被保安拦住。整个剧场乱成一团，灯光还亮着，水箱还在滴水，舞台地板上全是水。

赵铁柱继续按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在发抖，但速度没有慢下来。周明在旁边计时，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表。“继续，别停。”

五分钟。

救护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急救人员冲上舞台，带着设备。他们接替赵铁柱，继续按压，扣上氧气面罩，贴上电极片。台下的人群往后退，让出空间。林悦被推到旁边，她跪在地上，手还攥着青子的手指，不肯松开。

三十分钟心肺复苏。

急救人员在青子的胸口按压，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弹动，淡紫色丝袜裹着的双腿在地板上轻轻晃动。电极片贴在银白色泳装的两侧，导线连着急救设备。

然后，仪器响了。

屏幕上出现了波形。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波形。自主呼吸和心跳恢复了。

林悦猛地站起来，冲上去。“青子！青子！”

她以为青子会像之前那样咳嗽两下，然后睁开眼睛，然后笑着说“哎呀，没事啦”。她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但青子没有咳嗽。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眼睛闭着，睫毛贴在脸颊上，嘴唇还是紫的。整个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林悦又等了一分钟。然后五分钟。然后十分钟。

仪器上的波形稳定了。心跳恢复了，呼吸恢复了。但青子没有醒。

急救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其中一个人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他们把青子抬上担架，盖上毯子，往救护车方向推。林悦跟在旁边，手抓着担架的边缘，不肯松开。

“我跟她一起去。”

救护车里。林悦坐在担架旁边，看着青子的脸。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浅蓝色的病号服——急救人员刚才在车上替她换的——裹着身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淡紫色油光丝袜被脱掉了，腿上光着，脚踝上有一道手铐勒出来的红痕。

林悦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

半小时后。医院。医生办公室。

林悦站在医生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报告单上写着：

姓名：林青(没错，和林悦同姓，所以一开始林悦会叫青子，然后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跟着叫）。年龄：二十二岁。诊断：因大脑长时间缺氧，虽然自主呼吸和心跳已恢复，但脑电波扫描显示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看着林悦，语气平和。“目前的情况是，大脑缺氧的时间超过了耐受极限。虽然心脏和肺恢复了功能，但脑电波的活动非常微弱。”

林悦用颤抖的声音问：“青子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医生沉默了一拍。

“没有人知道。”他说，“可能明天。也可能永远不会。”

林悦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上面那些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永远不会”四个字落在她脑子里，落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动不了，翻不过去。

她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很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经过护士站，经过一排排病房，经过电梯间，经过等候区。有人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睡觉，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推开病房的门。

单人病房。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光落在床上。青子躺在那里，换上了浅蓝色的病号服，扣子扣到领口，袖子卷着手腕。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透明的塑料管连到墙上的接口。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还是有点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一明一暗。

林悦走到床边，坐下来。椅子很硬，冷冰冰的。她伸手把青子额前的头发理了理，拨到耳后。手指碰到青子的脸，凉的。

“青子。”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

“青子。”

还是没有回应。

林悦看着她的脸。平时那张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让人又气又笑的、无所谓的、满不在乎的笑。被训的时候笑，被骂的时候笑，出了事的时候也笑。笑得让人想揍她，又让人舍不得揍。

林悦的脑子里开始翻涌。

青子在水箱里超时呛水，她冲上去，青子被捞出来趴在舞台上咳水，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没事啦”。青子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活动室水箱里，她冲进去，青子坐在水箱顶上，腿垂下来，笑着说“哟，林悦，你来啦”。青子把发夹故意松手掉进格栅里，她站在水箱旁边看着，青子出水之后坐在水箱顶上，笑着说“我差一点就成功了”。青子大晚上被绑在椅子上过了一夜，她第二天早上冲进去，青子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汉堡一只手可乐，笑着说“你们要喝吗”。

每一次都是她训青子，青子笑嘻嘻地哄她。

“林悦大人我错了。”

“哎呀林悦放轻松嘛。”

“下次真的注意啦。”

“林悦大人你就原谅我吧。”

她看着病床上的青子。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那种让人又气又笑的、无所谓的笑。她安静地躺着，像一个不会醒过来的人。

林悦的情绪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哭了。很大声。肩膀在抖，手撑着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上。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压过了氧气面罩上那层白雾轻微的嘶嘶声。

“青子！”她喊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你这个傻瓜！你每次都说不这样的！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注意！每次都说你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青子的脸。

“你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醒过来！你惹了那么多祸，我还没来得及骂完呢！你给我起来！起来笑啊！起来说‘林悦大人我错了’啊！”

她伸手推青子的肩膀。很轻，但确实在推。像是推一推，那个人就会醒过来。像是以前每次青子在活动室里睡着了，她推一下，青子就会揉着眼睛醒过来，然后笑着说“哎呀我睡着了”。

但这一次，青子没有醒。

林悦的手停在青子的肩膀上。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氧气面罩上的白雾还在。胸口还在起伏。但人没有醒。

她慢慢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看着青子。

“你这个傻瓜。”她说。声音轻下来，哑的，碎的。“全社团最没脸说安全的人，就是你。可是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呢。”

病房很安静。只有氧气面罩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林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青子。往日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青子提出奇怪主意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被训的时候笑嘻嘻的，被骂完之后用奶茶来哄她的样子。她训过青子无数次。每一次青子都会哄回来。每一次。

可是这一次，她训了。青子没有回来。

chap71

魔术社团的活动被迫终止了。

学校没有要求解散。社长去跟团委谈了几次，最后的结论是：社团保留，但暂停一切演出。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那个通知一直没有来。

大家还是会来社团。周三和周五的下午，活动室的门照常开着，暖气照常烧着，长桌上照常有新买的道具和翻了一半的杂志。但会议室里的声音少了很多。

以前开会的时候，青子总是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翘着二郎腿，深灰或米白的包臀裙搭在膝盖上，丝袜裹着的腿在桌下晃来晃去。社长还没说完议程，她就插嘴提新点子。然后林悦拍桌子，她笑嘻嘻地哄。社长摇头叹气，她笑嘻嘻地哄。赵铁柱闷声反对，她笑嘻嘻地哄。最后方案通过了，或者被否决了，会议结束。她端着奶茶走在最后面，跟每个人挥手说再见。

现在会议还在开，但没有人插嘴了。社长念完议程，大家轮流发言，然后散会。很快，很安静，很规矩。没有人提新点子，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被哄。以前那种吵吵闹闹的、不着调的、让人头疼的热闹，全没了。

大家才发现，以前的欢声笑语，大多数都是她带来的。

周明有一次在会后低声说了一句：“以前觉得她烦，现在才知道，没她更烦。”赵铁柱没接话，只是闷头擦道具。周怡站在水箱旁边，看着里面空着的水，什么也没说。沈遥翻开笔记本，还是那个画满绳结的图，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

赵铁柱还是每周来擦道具。周明还是会调灯光，对着空水箱打一遍。两个大二女生——现在大三了——整理服装架的时候，翻到那件银白色高叉泳装，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没有扔掉。

沈遥继续练他的绳结。他现在能打七种复合结了，每一种都熟得闭着眼都能打。他试过绑周怡，试过绑赵铁柱，试过绑自己。但他没有青子可以绑了。那个说要“把复合绳结练到闭着眼也能解”的人，不在活动室里了。

林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还是会来活动室。大四了，课少了一些，但社团的事她还是在管。她坐在长桌旁边翻本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青子的位置。窗户旁边的那个椅子，空着。桌角有一杯没人喝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早就凉透了。

没有人坐那个位置。每次开会，大家都绕着那把椅子坐，像是什么被默认了的事情。

半年过去了。

林悦每周都去医院。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有时候是周五。她坐在青子的病床旁边，还是那张硬椅子。青子还是那样躺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氧气面罩，睫毛贴在脸颊上。她的头发长了一些，林悦替她理过。指甲也剪了，是护士帮忙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笑，不皱眉，不说话。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一明一暗。

有一天下午，林悦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往下垂，没有断。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自己吃了一块，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青子。”她开口。

没有回应。但林悦已经习惯了。她每周都来，每周都说话。她知道没有回应，但她还是说。

“今天社团开会了。社长说要重新申请演出许可。团委那边态度松了一些，说可以考虑恢复小型表演。赵铁柱把水箱检查了一遍，密封条换了新的。周明说灯光还能用，就是很久没开过了，有点积灰。”

她停了一拍。

“沈遥练了七种复合绳结。周怡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整本，闭着眼都能打。他现在能在一分钟之内绑完一个人。林悦顿了顿。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病房里只有氧气面罩轻微的嘶嘶声。

“对了。”林悦拿起碗里的苹果块咬了一口，“周怡升大三了。沈遥也是。赵铁柱毕业了，但是他还在社团，说是舍不得走。周明大四，我大四。”

她又停了一拍。

“只有你还停在大三。”

她看着青子的脸。那张脸安静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浅而匀。

“你当不成学姐了。”林悦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现在得叫我一声林悦学姐。因为只有你还停在大三。你听不听得见？你醒过来的时候要记得叫我学姐。周怡也是你学姐了。沈遥也是。”

她把苹果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青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闭着。

“你醒过来啊。”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醒过来，我叫你青子学姐。你比我大三天，我不跟你争。你醒过来，我叫你青子学姐。我保证。你醒过来就听到了。”

没有回应。

林悦伸手把青子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温的。比半年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凉了。但人还是没有醒。

“你这个傻瓜。”林悦说，声音很平，“全社团最没脸说安全的人是你。但是你不在了，安全倒是安全了。没人出事了。没人呛水了。没人把自己锁在水箱里了。没人把发夹故意掉进格栅里了。没人半夜被绑在椅子上了。”

她顿了一下。

“但是也没人笑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护士进来换了一次氧气瓶，又出去了。林悦坐起来，擦了擦眼角，把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下周再来看你。”她说，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子还是那样躺着，浅蓝色病号服，氧气面罩，呼吸一明一暗。灯还亮着。病房很安静。

林悦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白，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往出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