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练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把睡觉的时辰压掉了两个。人不是铁打的，撑不住，但是他不觉得。

白天没时间。白天他要拆旧件，洗绒，缝回，给她的三副束具上油。晚上才有时间，晚上他躺在床板上，把手举在眼前。

他把肚子里那点东西散成缕。

一缕先绕，绕成一个小圈。小圈再绕，绕成一个套。套上去打个回头，就是一个结。

这一套他是从铜扣上学来的。缚奴扣了十几年扣子，扣眼怎么绕，卡子怎么扣，手上的记性比脑子里好。现在他做的不过是把同样的东西换到空中去。

第七天的时候，他能让一根绳在半空里不打颤。

他也能让这根绳缠上东西。

缠的东西先是床脚，然后是木箱的把手，最后是他自己另外一只手。他绑过自己三回，绑完把绳收掉，再看手腕上有没有痕。

没有痕。绳是虚的，不留印子，也不许留印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没人看得见。

坏事是没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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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里，他还看出了一件事。

安洁睡得不好了。

不是因为他，至少不全是。她这两天脾气比刚来时差，早上起来眼下青得更重，昨天甚至把女仆的一只耳环打掉了，打完自己也没说什么。

谢缚知道原因。

他每晚都在她身上留东西。

第一天晚上是一根线头，缠在脚环边上。第二天晚上是一根绳，绕着脚踝转了一圈。第三天他把它从脚踝往上挪了三寸，贴在小腿肚。第四天他把绳分成两股，一股还在脚上，另一股挪到腰上，绕着那道旧痕。

每一晚，她都会在半夜里动两下。

不是醒，也不是睡。就是呼吸浅一下，翻个身。

七天下来，她的睡被割成了好几段。睡不成整觉的人，早上脸都不好看。

他本来应该停一停。但是他没停。因为第五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他把绳留在她腰上，收的时候只收了很少一点。收回来的那点东西比前几次都多。

也就是说，她这七天里，肚子里那点东西一直在长。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吃，身上那点魔力自己就多了。

那天夜里他在床板上坐起来，坐了很久。

他明白了一件事。

魔力封在束具里会慢慢长，长得慢，一年也长不了多少。但如果它被抽走，身体就会去补。补的时候会额外多产一点，怕不够用。

所以抽得越多，长得越快。

她那副束具给她存了三年的东西，而他把那点东西一点点搬到自己身上，她的身体反而在加班加点地长。

本朝有个词形容这种事。

叫养。

养牲口，就是这么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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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的晚上，他决定做一次完整的。

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了两天。理由有三个。

第一，他不能再只碰脚踝和小腿了。脚踝太细，绳压不出什么花样来。要做，就得离开下身。

第二，他要知道整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的话，下一回还是得猜。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个。他现在只是她的跟身。跟身是伺候人的，随时可以被换掉。他不想被换掉。

那天晚上，女仆叫他上楼解东西的时候，他解完没有走远。

他绕到走廊尽头的小储物间里，那里有个矮柜，矮柜后面有个空隙，跟身的仆人都知道。他坐在空隙里，背靠着墙，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夜里一点多，屋里没声音了。

他把绳放出去。

绳爬过走廊的地毯，从门缝下面进去，先接上原来留在她身上那几股。

第一股在左脚踝上，绕着一圈。

第二股在右腿的小腿肚。

第三股在腰上，绕着那道旧痕。

三股接完，他让它们往上走。

脚踝那股沿着小腿往上，绕过膝弯，贴着她大腿内侧走。走这一路，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腿上的皮比脚踝那边软，也热。白天他给她扣大腿扣的时候碰过那块地方，但那一次隔着两层布。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腰上那股从旧痕的两头往外分，分到腰侧，再从腰侧往背后走，一路上到肩胛骨。

第三股是新的。他从指尖放出去，没有落脚的地方，一直往上走，走到她的手腕。

她躺在床上的姿势是侧着，一只手压在被子外面，一只手塞在枕头底下。

他先把枕头底下那只手找出来。

不好找。枕头很软，手腕又藏在下面，他只能贴着被子的边往里摸。摸到的时候，他的指尖有一点颤。

这是七天来第一次。他没让自己颤第二下。

两只手都找到以后，他把它们拉到一起。

手腕挨着手腕，皮贴着皮。他没有立刻绑，先停下来看了看。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每天晚上都抹一层油。

然后他动手。

从左手腕下第一圈，绕过去，再从右手腕下回来。两圈交在一起，中间留一指的空隙。这是他从铜扣上学来的手法，扣子也是这么绕的，绕完不会死。

第二圈收紧一点。

第三圈的时候，他把两只手一起往上抬。

抬到头顶的方向。床头上有一根雕花的木柱，他让绳从木柱上绕过去，绕两圈，再从上面下来，接回手腕。

接完以后，她身上就有了第一副完整的绳。

一副从头到脚、看得见却没有形状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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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醒了。

不是被弄醒的。是他做完以后收手的那一刻，她像感觉到什么一样，从梦里浮了上来。

她的呼吸先变。

那种变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深一下浅一下，这一次是从底下整个提起来，变得很轻，很慢。

一息之后，她的手腕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想往回收那一下。

绳收了一分。

她又动了一下。这次大了一点，想往上抬。

抬不动。

她把两只手一起往外拉。

拉的时候，他感觉到绳猛地绷紧，那一瞬间整根绳的重量全压在他手心里。

他没有动。

他等着。

她拉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开始喘了。

不是累的喘，是慌的。慌的人先从呼吸开始，再从心跳开始。

心跳一起来，绳就收。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每一次收。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绳一下比一下紧。

紧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

谢缚感觉到她的背一下绷了起来。被子被掀开一角，她的肩膀露出来。

她张开嘴。

他知道她要叫。

那一瞬间他也紧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就三个字，叫，掉。做跟身的人，只要主子的屋里出了一点声音，第二天就要挨打，第三天就要被卖。

但是她没有叫。

她只出了一声气。

很短的一声，从嗓子里出来，声音不大，也不像求救，像人被踩了一下脚。

然后她把嘴闭上了。

过了几息，她又动。

这一次动的方式变了。她不再往外拉，而是往两边扒，想把手腕从绳里扒出来。这是对的，绑物的第一招就是找活口。

可绳不在手的外面。她扒不到。

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摸了一圈。摸了两圈。摸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一只手，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咬得很轻。咬完吐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的牙印。

谢缚在墙后面坐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影子。他听见她的呼吸变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慌。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是往下沉。

那种沉他没见过。不是累，也不是困，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松完人反而软了。

她的腿动了一下。

动完，她把两条腿并紧了。

绳变沉了。

前一晚试的时候，绳是慢慢地沉，沉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那个样子。今天不是。

今天从她咬完手背，到她并紧腿，中间只有几息。

绳就沉了。

而且热。不是他指头的热，是另一头传过来的热。

他在墙后面坐了很长一会儿。手心里那根绳连着他和她，他能感觉到的东西比白天看一整天都多。

他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也知道现在不能继续了。

如果再往下，她会叫，或者第二天她会去找珂管家。她再怎么慌，也是这府里的主子。

他今天要的不是把她绑一夜。

他要的是让她知道，身上有东西。

他把手上的绳一股一股地收回来。

收的时候他没有全收。脚上那一段还在，腰上那一段还在。手腕那一段他收了一半，收到最后留了一个回头。那个回头在木柱上停了一下，然后化成实的东西。

一只手就能解开的活结。

他把这个结放在床头，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把带着这个结的那一段，从虚里拖出来。绳是他的魔力编的，藏不住东西，他把手心里那点东西压成一根实线，再从实线压成一小团，放到床头那根木柱底下。

那是一小团丝。

他记得她把长袜脱在床边。他把床头那只长袜拿过来，把丝抽出来，在袜口打了一个结。结的打法跟他留在她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

打完了，他把长袜放回床头。

然后他从矮柜后面出来，贴着墙回到楼梯口，回到自己的屋子。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今晚这一觉他睡不好。
第二天早上，他到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他已经在门口跪下了。走廊里很静，只有楼梯口那盏灯在亮。他跪着，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手心还在痛，因为昨晚上他收回来的那点东西压得太实。

门开得很晚。

女仆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一天还差，眼睛下面挂着两道。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让开。

谢缚进去。

窗帘还是拉着，光从缝里进来。安洁坐在床上，没有坐在梳妆台前面。

她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一整夜都没睡的样子。她的头发乱着，眼睛红，嘴唇有点干，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床头那只长袜不在了。

谢缚看到那根木柱底下空了，心里落了一下。

他膝行到矮凳前面跪好，等她伸脚。

她没有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他，看的是一件工具。今天她看他，看的是一个人。

「你昨天夜里在哪儿。」她说。

「在走廊。」

「走廊哪儿。」

「楼梯口。」

「一直在？」

「一直在。」

她没再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终于把脚伸出来，搭在他膝上。

今天的脚跟平时有一点不一样。她的脚趾是蜷着的，五个一起往里收，收得很紧。他给她解旧环的时候，她的小腿又绷了一下。

这一下比前面几次都重。

他把旧环解了，拿在手里看磨损。看完，他没有马上给她扣新的。因为他发现她的小腿上有东西。

是印子。

很淡的印子，从膝弯往下到脚踝，一条虚线一样的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因为她的皮白，压出来的痕也白。

那是昨晚上绳绕过的路。

他看了一息，把眼睛垂下去。

「你低头看什么。」她说。

「看旧环。」

「旧环怎么了。」

「磨的位子比上次深。」

她把脚收回去，自己看了一层，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只长袜拿了出来。

袜口上那个结还在。

她把长袜扔在床上，正对着他。

「这是你干的。」

谢缚低头。

「我问你话。」

「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谢缚跪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腿上。他知道现在不能抬头，也不能解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看。

看了大约十几息，她把脸转开。

「出去。」

「是。」

他磕头，膝行到门口，退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背后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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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女仆来叫他。

他上去的时候，安洁坐在桌子前面。桌子是梳妆台边上那张小桌，桌上摊着那只长袜。

她把袜子推给他。

「解开。」

谢缚拿起来，两个手指探到结的下面，把线头往外抽。抽了三下，结开了。

「再打一次。」

他把袜子平铺在桌上，把袜口提起来，在手心里绕了两圈，从下往上穿过去，拉紧。

打完了，放在桌上。

安洁看了几息。

「不是这样。」

她把袜子拿回去，自己打。

第一回打成了一个死结。第二回打成了一个蝴蝶。第三回打成一个扁的疙瘩。

她打了三回，把袜子放下。

「你昨天是怎么打的。」

谢缚没抬头。

「不能说。」

「你说什么。」

「不能说。」

她盯着他。谢缚跪在那儿，感觉到她的眼睛在自己后脑上。

过了很久，她把长袜抽回去，握在手里。

「今天晚上。」她说，「你留下。」

谢缚的头往下低了一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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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去以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夜里那一副绳，他其实只收了一半。

手腕上那一段收回来了，脚上那一段也收回来了。但是腰上那一股，从旧痕往外分到背后那一段，他没有动。

今天一整天，她都带着那段绳。

她坐着的时候它在她腰上，她走路的时候它在她腰上，她刚才打结的时候，她自己的手一直放在桌子边上。

就隔着那一层。

他站在走廊上，把那段绳轻轻地收紧了半分。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有人把椅子往后拖了一寸。

他把绳松开，走下楼梯。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在算。

今天是第八天。他跟身这活儿才干了一个月不到。

按格雷的话说，他这种人活不长。按珂管家的规矩说，跟身的活儿随时可以被换掉。

按他自己的算法，他需要在被换掉之前，把绳绑完，而且要让她自己同意。

刚才她说了一句，你留下。

这一句他等了八天。

他走到下人房门口，停下脚，把手心里的那点东西压回肚子底下。

今天晚上，他要把那副绳，一结一结地绑给她看。

绑完，她要是想解，就得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