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们夸张地扇着鼻子，发出刺耳的起哄声。季春晞羞恼得死死闭紧双眼，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这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紧接着，另一只鞋也被扒了下来。
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个恶劣的眼神，然后那个高个子女生抓过那只残留着汗臭味的鞋子，将它倒扣在季春晞的鼻尖与嘴唇上——
“唔！！唔唔唔——！！”
闷热的臭气排山倒海般灌入鼻腔。她本能地皱着鼻子，极力想要扭头躲避。
“闻啊，躲什么？”
那高个子女生一手搂住她的头，另一手加大力道，几乎要将鞋子焊死在她脸上。
眼看季春晞被自己的脚丫味熏得面部扭曲，这些人笑得更放肆了。这时黄瑾言注意到季春晞脸颊鼓鼓的，试图在憋气，于是两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快速掏掏她的脚底板。
“唔唔！！”两只小兔耳朵被痒得扑闪了几下，脚趾一瞬间撑开袜尖，“唔…噗…唔唔…噗、噗噗…呼呼呼…”
强烈的 [X] 感和脚底的麻痒双重夹击，让她再也无法保持憋气状态，被迫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顿时一股浓烈的臭脚丫味顺着鞋口直往鼻孔里钻。
“啊啊啊——咳咳！！你们滚开啊啊啊！！”
在双重折磨下，她开始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喊叫声。
眼见这一招奏效，这时剩下几个人也围拢过来，在她的上半身摸索着痒痒肉，一会钻一钻腋下，一会捅一捅腰眼儿。
“痒痒虫来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你看她果然怕痒！”
“小宝宝~快笑一个呀~哦对，你不能笑啊~不然要闻到你的臭脚丫子味喽~”
女孩们惨无人道地实施着搔痒折磨，愉快地念着逗弄婴儿般的话语。季春晞被狂风暴雨般的剧痒淹没，防线彻底崩塌。
“不行哦~不会放你走的~”
“反应这么大？哎姐妹，这家伙怕我们念‘咯叽咯叽’！”
“真的诶~咯叽咯叽咯叽——”
“噗噗噗…库、库——哇！！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喝啊——啊哈哈哈！求求你们啦！！”
“哎，要不咱一边挠痒痒，一边扒她裤子玩吧？”这时黄瑾言突然提议道。
这句露骨的话让这些跟班为之一愣，几个人面面相觑。
“…啊？这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可能真扒下来？你当她这两手是摆设吗？”黄瑾言冷笑了一声，随即凑到她跟前低声警告道：“不想让裤子掉下来就给我拽牢了。”
季春晞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在极度恐慌与羞耻的驱使下，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用并排捆住的双手攥紧裤腰。
跟班们见状，这才对黄瑾言的“高级玩法”后知后觉，顿时尖声哄笑起来。
——
“噗…嘿嘿嘿…噗噗~嘻…哈哈~”
“点点点，点点点~~看你松不松手！”
黄瑾言满脸坏笑，一点点试探着往下拽裤子，而两侧的女生会专门在她最需要集中力量时，反复点戳肋骨。其余人则是剥掉了她的袜子，将十指弯成钩爪形状，沿着赤裸的脚底心来来回回抓挠。
“哦哦！！噗——哇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噗噗哈哈哈！！”
口水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只能失控地随着喘笑声喷溅出来。季春晞无助地闻着自己鞋里的闷臭味，任由数十根恶魔般的手指搔得尖笑连连，想躲也无处可躲。最令她崩溃的是，她还必须分出一丝残存的神智，用于跟黄瑾言往下扒裤子的力量抗衡。
“噗、噗噗噗——啊啊…咯咯咯~~啊！啊！！啊哈哈哈哈——”
“呦，还喷哈喇子呢~你还真是个没用的小宝宝~”
“拽住啊？不然裤子可真要扒下来了~”
“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哇咳咳哈哈哈哈…啊啊啊！！不要再挠啦！！啊咔咔哈哈哈哈…不要再挠啦！！救命啊！！哇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狭小幽闭的器材室内，在女生们听来十分失态、下流。一个平日里清冷孤僻的女孩子，居然在自己手下被逼到尊严扫地，每个人心中那点阴暗的施虐欲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尤其是黄瑾言，看着猎物绝望挣扎的模样，她甚至觉得这画面充斥着一种扭曲的涩情和 [X] 。
直到有个体育老师过来敲门，女生们才吓得及时停手。

夜里静悄悄的。看着蜷缩在沙发里，身体仍然在隐隐颤抖的妹妹，季秋晗脸上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她无声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季春晞的发丝。
“姐…”
“没事了，啊…”
季秋晗有些机械地呢喃道，眼神渐渐失焦。
“没事了…”

十三.
深秋的傍晚凉意渐浓，夜色下坠往往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令人捉摸不透。
这天放学后，季秋晗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她当然没忘记黄瑾言是如何折磨自己妹妹的，这笔账她迟早都要算。只是在此之前，季秋晗迫切地想确认另外一件事。
十几分钟后，她跨进小区的大铁门。沿着红色塑胶路往里面走了一小段，季秋晗突然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遁入道旁的灌木丛深处。
漆黑夜色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季秋晗猫着腰，屏住呼吸，黑亮的双眸透过枝桠缝隙，像静候猎物般死死凝视着街道。
不出几秒钟，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铁门外，身上果然是那件熟悉的棒球服。门口的光线并不强烈，但足以让季秋晗看清一切——顾小唯步伐大开大合，一路带着风，像极了干练的刑警。贴了门，她飞快地往里扫了一眼，在确保女孩安全抵达后，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顾老师…你果然不够听话。”
季秋晗在暗处勾起一丝凉薄的苦笑。但她一点也没耽误，顾小唯前脚刚走，季秋晗后脚便紧跟着溜出大铁门，动作轻盈得宛如一道鬼魅。眼看顾小唯的背影渐渐拉远，她心念一闪，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身上，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顾老师。季秋晗忽然张了张嘴，无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远处的背影毫无察觉，始终都没有回过头。
季秋晗心里一沉，猛地旋过身子，拔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到了大概八点，黄瑾言从商业街那家自习室走出来，一脸死气沉沉地准备回家。一路上她走得磨磨蹭蹭的。
尾随在后的季秋晗隐匿在阴影里，死死盯紧眼前的目标。随着两人的移动，四周的灯火被一点点剥离，脚下的路逐渐延伸向灰暗陈腐的老街。不一会，她们先后踏进了一条光线昏暗的窄巷子，行至中途再拐个弯，会发现更暗更隐秘的小路。季秋晗悄悄跟在后面，心头莫名泛着一股 [X] 感，仿佛连空气都是黏稠脏污的。
这条小路尽头是个老旧小区，四面的楼围着中央的方形广场环绕而立。黄瑾言家的单元门在最僻静的拐角处。
季秋晗也轻压步子跟着上楼，始终处于低她半个楼层的视野盲区里。声控灯自下而上依次被脚步声震醒，昏黄的光线极其吝啬地洒落在逼仄空间内。
最终黄瑾言停在三楼，轻轻敲响了铁门。
等了好一会，门才开了条明晃晃的缝。
“舅妈…”她罕见地放低了声音。
门内的舅妈没有半点回应。关了门，季秋晗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里面的电视机传来一阵动画片音乐，很响。同时还能听见一个小男孩格外刺耳的尖笑声。
楼道里的灯熄灭了。正当她努力辨别黄瑾言的动静时，这时突然响起一道男性粗暴的低吼声：
“要钱寻你爸，嫑寻我——哎你乃求再甩个脸给谁看哩！！滚出去！！”
说完便是重重的摔门声，震得整个楼道都在晃。声控灯再一次被震醒。
“把你妈施了…你跟兀些猫啊狗啊死外面，伢谁还拦你么！！”
夹杂着方言的咒骂声不堪入耳。季秋晗心脏突突直跳，整个人像是 [X] 般愣在了原地…
这，就是黄瑾言的“家”。

季秋晗仿佛踩着最不真实的阶梯下了楼。一时间，她忽然觉得不管是谁，活在这个世上真的都好累。
放学时曾听顾老师说过，黄瑾言的父母都在外地务工，把她寄养到了城西区的舅舅家。只是顾老师大概不知道，舅舅一家对黄瑾言有多恶劣。这个经历几乎和书里的简·爱如出一辙，可没想到居然真的会延伸到一个现代的家庭。倘若顾老师肯亲自来目睹一番，又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顾小唯真正应该跟踪的人是她才对。
出小区后，季秋晗心里仿佛塞满了铅块，走在巷子里沉甸甸的。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水泥墙根处的一只小猫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傻乎乎地呆立在墙角。不远处有个用旧纸箱做的简易猫窝，里面贴心地铺了层厚实的棉布内衬。显然，这是哪位好心人为流浪猫精心搭建的避风港。小猫的前爪伏在地面上，正懵懂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眼里写满了对她的好奇。
看见那柔软的小东西，季秋晗整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瞬。她忽然好想停下来放松一会，就这么好好地去rua一rua这只猫。但她不清楚小猫会不会害怕。于是季秋晗蹲下身子，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往它鼻子跟前缓缓探去。
幸运的是，小猫完全不怕生人。它十分配合地凑上来嗅了嗅气味，接着主动用脸颊蹭她手指。
“喵~”
摸着摸着，季秋晗忽然轻轻模仿了一声猫叫，声音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大概是沉闷的心绪在这一刻被它轻轻托举住了。
“咪~”
小家伙似乎很亲近人类，想来那位好心人待它还不错。季秋晗轻轻抚过它背后的软毛。小猫的眼睛彻底睁开时乌黑溜圆，纯粹而清澈，竟与春晞有几分神似。
一时间，她竟起了些玩笑的心思。季秋晗用手指头逗着猫，弯下眉梢轻声问道：“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乖孩子呀？”
“…咪！”
小猫似乎听懂了夸奖，略带小骄傲地晃晃尾巴。季秋晗这才注意到，小猫的尾巴永远像一根短小的天线，竖得高高的。那模样逗得季秋晗轻声笑了出来。此刻她终于卸下了浑身的疲惫，换上了一副轻松无奈的笑容。
小猫真可爱。简直和妹妹一样可爱。
夜风撩起她额前柔顺的碎发，带着丝丝凉意，吹得她鼻尖红红的。季秋晗知道目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她更想多陪一陪这个小可怜。

十四.
“这…这太不像话了！”
听完顾小唯的话，王老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自己班里居然发生这种事！
“顾老师，你平时跟我们班孩子走得比较近，你看眼下这事该怎么处理？”王老师神色焦急地看向顾小唯，“我知道不能打草惊蛇，可这帮人…咱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是这么想的。”顾小唯用手撑着办公桌，语气沉稳而笃定，“黄瑾言那几个带头挑事的学生，平时在班上还要烦请你多留意，绝不能给她们私下聚集动手的机会。同时，我这边也会做好观察记录，必要时能及时留存证据。”
王老师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顿了顿，她接着说道：
“还有，让这孩子落单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从今天起，让她来当我的课代表。”
“课代表？”王老师一愣。
“对。平时没事了多往我办公室跑跑，帮忙收发作业或者整理资料。在我眼皮子底下，她们就算胆子再大，也多少会有些忌惮。”
王老师一拍大腿，连声赞同道：“这个办法好啊！这个办法好！顾老师你真是心细又有担当！”
“王老师客气了。最近这段时期，咱们都得辛苦一阵子了。”
……

夜晚，小巷中。
“喵~”
“…”
“喵~~”
甜美含糊的嗓音从小巷的墙根底下传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一会，那个旧纸箱里发出阵阵摩擦声，紧跟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咪~”
小猫努力瞪圆了黑曜石般的小眼睛，耸动着鼻尖，试图确认空气里的气味。在确认眼前这个温柔的人影没有威胁后，它十分顺从地将软乎乎的身子从纸箱里钻出来。
“呜呜~~真乖呀~怎么这么萌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道戛然而止的顿步声。
来人像是被什么画面定格了似的，脚底明显停滞了一下。过了漫长的几秒钟，那脚步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动静明显弱了不少。那人刻意将挪动的步幅压低，微弱的影子极具侵略性地在巷壁上拉长，朝着猫窝方向一点点逼近…
逗猫的少女始终蹲在地上侧对着巷口，全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宝宝，你妈妈呢？”
女孩弯了弯眉眼，轻柔地帮小猫理顺后背上的毛。小猫被摸得很舒服，不自觉地用小脑袋去乱拱她的掌心。这个亲昵的反应让她惊喜不已，接连发出阵阵低呼：
“哎哟…呵呵，怎么这么高兴呀~”
身后的影子停下了。
几秒后，一个块状的小物体尖啸着划破空气，势大力沉地轰击在了小猫身上！
“啪——”
是块石头！
“咪呜——！！”
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巷子的寂静，小猫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摔了一下，随后拔腿就跑。女孩惊得跌坐在路面上，第一时间回过头来，在看清来人后瞬间两腿发软…
“真是贱东西。”
黄瑾言从阴影中缓缓现身，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跟这种脏畜生都能玩到一块儿，还真是物以类聚。”
“…黄瑾言？！”
季春晞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愤怒：“你为什么要砸它！！它到底做错什么了？！”
“哦对，差点忘了这茬。”
说罢，黄瑾言狞笑着走向纸箱，飞起一脚将它踢出数米远。里面的棉布瞬间从箱口处甩出来，散落了一地…
“啊啊啊啊——”
这一下仿佛彻底踩碎了季春晞最后的理智。她整个人像疯了似的从地上弹起，狠狠揪住黄瑾言的衣领，倾尽全力将她往墙上摔去——
“你给我…去死！！！”
由于强大的惯性，黄瑾言撞到墙上发出了“嘭”的猛烈声响。
“呃——嘶…”
黄瑾言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痛地龇牙咧嘴。可她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季春晞这时猛地醒悟过来，已然被自己鲁莽的暴行吓傻了。
“你…还好吗？我…”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反了你…”黄瑾言的暴怒彻底被点燃，一步步朝她逼近，“你再推一下——”
“我…对不起，我只是…”
女孩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tm再给我推一下！！”黄瑾言尖声咆哮道。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啊！！别过来！！”
见黄瑾言此时像头亢奋的野兽，甚至冲过来准备动手打人，季春晞一刻都没有犹豫，拔腿就往漆黑的小巷深处跑去。
“跑？你今天再能给我跑了你试试！”
黄瑾言见状，心头的怒火膨胀到了顶峰。于是她也快步追了上去——
…
……
…………


[已经成功了。]
听着身后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季秋晗的嘴角渐渐止不住亢奋地上扬，眼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到极致的睥睨。
多亏这条烂路没什么灯光，在这种昏暗环境下，她既可以是季春晞，也可以是季秋晗。只要演技稍微好一点，想骗过黄瑾言并不难。
其实那晚跟踪黄瑾言并非颗粒无收，至少自己能因此想通，为什么她会如此执着地欺负同学。舅舅一家的边缘化，让她在内心极度匮乏的同时，也催生出了一种极端膨胀的掌控欲。这种欲望只能靠外界的反馈来弥补。起初她狂热地追求成绩，这点确实也做到了，可优异的成绩并不能在家里换来想要的尊重，又迫于日常开支无法反抗家人，于是她转而报复性对待学校里的更弱者。季春晞成绩中等，性格柔弱内向，在班里也没多少朋友，恐怕正是她最合适的人选。
想通了这一切就好办，至少可以利用这个心理弱点来做文章。
通常在这种人的观念里面，快乐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特权，底层的垃圾是没资格快乐的，更别提在她眼前流露出半点的愉悦丑态。想是这种画面会触及她的逆鳞，不然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会疯了似的毁坏所有照片。而自己只需要表现出强烈的幸福满足感，便能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她的恶意。
因此，那只猫正是最完美的诱饵。
它幼小，可爱，也脆弱。但最关键的是，它足够听话，能百分百配合“季春晞”演一出“废物们抱团取暖”的戏码。自然，刚才路边的石头也是她放的，位置可以说相当显眼。黄瑾言大可不必捡石头砸猫，但她极有可能会捡，因为有了在学校胡作非为的成功经验，她的恶意早就形成了一种心理惯性，更何况在这种无人监管的地带，她的狂妄也只增不减。再者，就算她真的不捡石头，自己也会有十来种办法去激怒她。
很遗憾，自己并不是什么“爱猫人士”。别说小猫被石头砸伤了，就是被砸死那也算黄瑾言的责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黄瑾言这个砸猫的举动，很容易引发真正“季春晞”的失控。而这种失控在黄瑾言眼里等同于“废物的反抗”，她自然会有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所以只要再适时切回一副畏惧慌乱的神色，对方必然会像闻到血的鲨鱼那样，对落单的“季春晞”穷追不舍。
[恐怕这一连串的动作，也成功让你忘记了一件事情——凭什么季春晞敢只身出现在你黄瑾言的面前？]
那晚从巷子离开后，季秋晗又专程回了趟商业街，果断拐进中间那条灯火刺眼的破旧小道。在这里，她遇到了几个高中生打扮的不良少女。她们嘴里叼着细长的烟把，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吞云吐雾。
几番交涉后，两方顺利达成了一致。
[尽管追吧，黄瑾言。巷子最深处，有我为你准备好的惊喜。]

十五.
从外表上看，老城区这间库房早已废弃多时，门板上大块大块地脱漆破损，屋内堆满了各种破旧的日用杂物。然而将角落处的厚纸箱踢开，底下竟是一扇与地板同色的铁制拉门。
赵姐熟练地扣住拉环往上一提，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便赫然暴露在眼前。顺着阶梯走到底，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改造得接近现代化的密室。
墙壁上被贴满了高密度的吸音海绵，顶上嵌着几根冷白色的灯管，将整间密室照得透亮刺眼。密室中央是一张重型的诊疗床，周围的扣环与加厚皮带一应俱全。
几个不良少女麻利地将黄瑾言绑在了床上，全程不理会她杀猪般的嚎哭声。最终黄瑾言被平放在诊疗床上，双手双脚分别被皮带并排捆在床头床尾，此外还有数条固定身体用的长拘束带。
在彻底完成绑缚后，她们又顺手将黄瑾言的鞋袜扒下来，鞋子丢在了一旁，而那双黑袜子则是强行塞进她嘴里，并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黄瑾言整张脸因为缺氧和惊悚而胀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发出“唔唔”的闷响。
“怎么样？东西绑得死死的，就算是头牛也挣脱不开。”赵姐她们用力扯了扯皮带，确保锁扣纹丝不动。
“辛苦你们了赵姐。尾款。”
季秋晗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赵姐接过来取出里面的旧钞，快速清点了一番。
“嗯，钱货两清。”
说罢，她起身走到黄瑾言跟前，轻蔑地拍拍对方渗出冷汗的脸蛋。
“这以前来的都是些太妹，今儿头一次接待重点学校的好孩子，还挺稀罕。”
黄瑾言吓得死死闭紧双眼，浑身剧烈地发抖。
“行了。”赵姐转过身，将铁门的钥匙抛给季秋晗，“我们规矩你懂的，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个都在网吧打通宵，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参与。”
“明白，多谢。”
季秋晗接住钥匙，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了，玩得开心。”
赵姐朝身后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出。只听“咔嗒”一声，沉重的铁门从外面被拉上。
很快，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隐退。幽闭的密室里只剩下季秋晗与黄瑾言二人。
缓缓地，季秋晗走向桌边，端详着不良少女们搜身翻出来的物品。忽然，她拿起黄瑾言的手机。
没有设置锁屏密码。
于是她熟练地打开v信，翻找到“舅妈”这个联系人。
“唔！！唔唔——！”
躺在床上的黄瑾言看不见屏幕，却能猜到她想做什么，声嘶力竭地冲她大吼大叫。
[舅妈。]
她面无表情地敲击着屏幕。
[我同学她爸妈最近要去外地开会，她一个人有点害怕，想让我去她家住两天。这两天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十几秒后，舅妈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好”。
季秋晗略带嘲讽地冷笑一声。真是负责任的好亲戚。
用完手机，她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根拔卡针，弹出黄瑾言的SIM卡。随后，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足足有床单大小的黑色厚帆布，抓着布角优雅地抖开——
“唔？！唔！！唔唔唔唔！！”
在黄瑾言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张庞大的黑色阴影如同一张死神斗篷，遮天蔽日地罩了下来。
厚重的黑布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个上半身，连同头部、手臂一并覆盖在内。沉重的帆布将刺眼的白光完全隔绝，只给黄瑾言留下了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
这种布料的透气性能极差，不出几秒，黄瑾言便能感受到自己呼出去的闷热气流。
“唔唔——哇唔唔！！”
黑布底下，原本娇小的轮廓正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然而皮带早就锁死了她的关节，她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用脸颊跟额头徒劳地拱着布料。
这种无力的挣扎，根本将巨大的黑布撼动半分。
而在黑布的边缘之外，一对裸足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白色灯光下。季秋晗翻出赵姐她们事先准备好的细绳，绕着两只并排收拢的大脚趾将绳圈拉紧，密匝匝缠了好几圈。随后她将细绳往后拉直，末端绑在了束缚脚踝的皮带上。
做完这一切后，室内再次陷入安静。季秋晗始终保持着沉默。
“唔唔？唔…”听着半天没动静，黄瑾言不安地弯曲脚趾。这根细绳绑得相当紧，自己只能维持着脚底板张开的羞耻姿态。
而季秋晗则是神色自若地解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硬质卷发梳，梳齿个个带着细小的圆头，坚硬而密集。随后她缓缓拉过一把铁凳坐在床尾，平静无神地盯着黄瑾言绷紧的脚心。
下一秒，她将梳齿按在黄瑾言的足弓处，随即快速上下刷动——
“唔——！！！”
黄瑾言在黑布下猛地抽搐了一番。在黑暗 [X] 的环境中，她只知道一阵电流般的巨痒瞬间从脚底板贯穿全身！
“唔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唔呼呼呼呼！！唔唔唔！！呼呼呼…呼呼呼！！”
嘴里塞着袜子并贴满胶带，黄瑾言根本无法张嘴发音。所有的笑声和哭腔在喉头被袜子死死闷住，只能发出一连串下流至极的气音。整个上半身在黑布底下疯狂扭动，可四肢早就被重型皮带死死扣住，除了徒劳地颤抖，她连一寸都难以逃离！
“噗…噗——唔唔唔！！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唔要！！唔要啊啊啊——”
这种完全看不见外界，也不知道折磨何时停止的未知恐惧，比肉体上的剧痒更让人发疯。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黄瑾言开始感到眼冒金星，奈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只得被迫承受这种憋闷到极点的 [X] 感。
“唔…唔唔呜…对唔唔…唔…求求…救…！！”
粗糙的帆布随着她剧烈的仰头而疯狂起伏。在狂风暴雨般的惨烈刷弄下，黄瑾言隔着黑布与胶带，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发出绝望的告饶。
季秋晗听出来了。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节里，分明是在喊着“救命”，“对不起”。
嗯？你倒是也会说句对不起啊。
早干嘛去了。
手中的卷发梳依旧对准那双脚底板，一下一下毫无间歇地高速刷动。
“呼呼呼呼——咳咳！！吼吼吼~唔要！！哦吼吼吼吼~”
黑布底下的叫声越来越绝望，声音逐渐从失控的狂笑变成了哀鸣。强烈的 [X] 感，精神崩溃的屈辱感，以及脚底永无止境的酷刑，让黄瑾言的理智防线彻底瓦解。
“呜哈哈哈哈…唔——啊啊啊啊！！”
终于——
一道哗哗的水流声从黑布底下传来。紧接着，从裆部开始蔓延开一大团的湿痕。
“呜呜…呜呜呜呜…唔要了…呜呜…”
黄瑾言被她挠失禁了。
季秋晗这时扔下卷发梳，上去掀开布。黄瑾言头发凌乱，浑身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看到她朝着自己走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她从上衣掏出自己的手机，将闪光灯对准黄瑾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来，笑一个。茄子~”
咔嚓一声，季秋晗将这个决定性的瞬间记录了下来。

回到家后，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天真稚气的脸庞，季秋晗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意。
这些天以来，她从未笑得如此畅快过。只是这模样看得季春晞心里毛毛的。
“姐…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啊…”季春晞一脸担心地迎了上来，“你到底干嘛去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操心~”
说完，季秋晗反手在季春晞的肋骨上抓了两下。季春晞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开，忽然也使坏地亮出点穴手，齐齐插进季秋晗的胳肢窝，在里面来来回回振动——
“哎哟…这死丫头！”季秋晗头一歪，慌乱地夹紧双臂，连连向后躲闪。“噗…噗！呵呵…不闹了不闹了！你快拔出来！吭…哼哼…”
大概被胳肢到发笑确实有些难为情，季秋晗费力地拧紧眉心，在妹妹的魔爪下艰难地扭来扭去。可这苦苦憋笑的气音依旧清冽婉转，十分动听。
“不可以~快说，是不是谈了男朋友不肯告诉我~”
“没有~~库…库~嗤嗤…啊！！季春晞！！你找打是不是——”
姐妹俩在客厅里闹作一团。原本冰冷压抑的屋子顿时充满了温度。
最近季秋晗回来特别晚，季春晞每次都坚持等她进了家门才吃饭。看见锅里的粥已经起了一层冰凉的糊状物，季秋晗无奈地责备她不早早趁热喝，非得等姐姐回来了才舀。
季春晞没吭气，自顾自地从烤箱里夹出刚炸好的虾饼。她知道这是姐姐的最爱。只有在饭桌上和季秋晗在一起，季春晞的话匣子才会彻底打开。
“什么？你们顾老师突然让你当课代表？”
季秋晗一愣，随即眼珠迅速向下转了转。片刻后，她没忍住坏笑地打趣道：
“这不挺好吗？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要看人家帅姐姐吗~”
“姐你够了！真的是…”
“也正好。”季秋晗放下勺子，眼神里的戏谑悄悄褪去，“趁着这两天去跟你们顾老师说出实情。”
“啊？这…”季春晞咬着嘴唇，犹豫不决，“一定要这两天就说吗？”
季秋晗用余光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促狭与挑衅：
“怎么？哦~我懂了。原来是有人胆子小呀，害怕告诉老师？”
“谁胆子小了！明天！明天我就说！”
“那就说好了明天，不准反悔哦。”
季秋晗微笑地交叉着手指，下巴抵在手背上，温存注视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宝贝妹妹。
“嗯…知道啦！姐你快吃，我刚炸好的虾饼！”
“……”
“好~”

十六.
早上第一节是政治课。顾小唯在班里环视了一圈，敏锐地发现前排有个空座位。已经打铃五分钟了，仍不见要来人的迹象。
“黄瑾言生病请假了。”
等顾老师问起时，班长如是说道。
“嗯…也是，可能最近天凉了，流感频发。”顾小唯盯着空座位若有所思道，“你们都穿厚点，别学我只套个棒球服就过来了。”
台下的同学纷纷低笑几声，课前氛围一如既往地轻松活跃。很快她便继续进行期末的一轮复习。
黑板上，顾小唯刷刷地写着大纲，粉笔声在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可坐在后排的季春晞，心思早已脱离了这堂课。
她的目光呆愣愣地停在那个空位上，满脑子都是昨晚姐姐略显轻松的笑意。
最近这些天，姐姐经常回来得很晚…
然后，昨天她刚提议向顾小唯求助…今天黄瑾言就没来学校。
该不会——
霎时间，一个恐怖的念想在她脑中成形。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疯狂地否定自己的无端猜测。可讽刺的是，所有的线索明明都在暗示那个残酷的真相…
姐…
你到底，对黄瑾言做了什么？！
——
“我们知道犯罪行为具有哪三样？对，严重社会危害性、刑事违法性，还有什么——应受刑罚处罚性！”
这时顾小唯洪亮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她讲课习惯大嗓门，字字句句都带着雷鸣般的穿透力。
“刑事违法性”…
“应受刑罚处罚性”…
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尖锋利刃，狠狠扎进季春晞的心口。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任何犯罪行为，都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顾小唯这时突然用粉笔敲敲黑板，发出笃笃的重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人能侥幸逃脱！”
这句话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判决书，彻底轰碎了季春晞最后的精神防线。她仿佛看见有副银白的手铐，正咔嗒一声扣在姐姐的手腕上，从此宣布这个人将前途尽毁。
“呜……”
一阵压抑到极点的抽噎声打破了课堂秩序。
讲课声骤然停住。
顾小唯闻声扭头，循着全班诧异的目光望向窗边。
只见后排座位上，季春晞正死死捂着嘴，似乎在拼命克制着某种翻江倒海的崩溃情绪，整个人抖得特别厉害。
“呜呜…呃…呜！”
她瞬间意识到有些不对，三两步从讲台上走下来。
“春晞？你还好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季春晞抹着泪，只是一个劲地猛猛摇头。她压根不敢抬眼，生怕对上顾小唯正义凛然的眼神。
一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四周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沉默片刻，顾小唯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开口道：
“…那这样，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清晨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显得冷冷清清。
“你坐吧。现在这里就咱两个。”
顾小唯给季春晞倒了杯热水，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表情十分凝重：
“是…有什么话想对顾老师说吗？”
季春晞忐忑不安地捧着纸杯。此时坐在对面的，仿佛不再只是爱护学生的老师，而是一个随时会毁掉姐姐的执法者。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对姐姐的秘密守口如瓶！于是她坚定地对顾老师点点头，准备按照姐姐的要求，向她坦白一切。
“顾老师…”
“嗯？”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前阵子，我一直没敢跟您吐露实话，就是害怕黄瑾言那几个会报复我…”
她抽抽搭搭地说着，将事先酝酿好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因为…她们总能发现我落单的时候…一想到以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在学校面对她们，我…”
念及伤心处，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仿佛此刻的号哭不再是演戏，而是最真挚入骨的情感爆发。
这些细节让顾小唯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她轻声安慰着，耐心地递了一张又一张纸巾，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
何不趁着黄瑾言不在…将剩下的霸凌者通通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她顿时握紧拳头，眼里划过一道果断的锋芒。
“春晞，你知道吗？你今天能勇敢地跟老师讲出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放心，这事老师管定了！”
顾小唯既然有底气这么说，心里自然已经拿定了主意。
从现在算起，她至少要见三波人。而且这三波人，顺序绝对不能乱。
……
“不行，这俩人说话声太小，啥都听不见！”
那女生趴在办公室门上听了半天，最终还是烦躁地摇摇头。
“不用听都知道是告我们状的！神人嘛都是…好好上着课发什么神经！”
“你当她为啥专挑课上哭？还不是最近我们几个做的太过火了，她恨不得让全班都知道！”
“…都说了让你收着点收着点！现在好了，出了事谁负责？”
“说得跟你没参与一样？”
“你…”
“吵什么吵！你俩怪来怪去的有用吗？倒是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找黄瑾言呗——草！忘了她今天请假！”
“我tm真服了，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等会！”就在这时，其中一人有了主意，“既然黄瑾言请假不来，不如，我们这样…”

十七.
第一个要找的人，是童默。
就在大课间，顾小唯精准地在六班门口截住了她。童默和眼前这位身穿棒球服、个子高挑的老师并不熟，但在顾小唯严峻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心虚地跟着对方进了空旷的楼梯间。
进去后，顾小唯开门见山地和她谈论起照片事件。起初童默拒不承认，但有监控作证她也实难抵赖，于是干脆将罪行全揽到自己身上。
“跟黄瑾言没关系！这都是我的主意！”
“行了，别装了。”顾小唯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丝毫不给她表演的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她会专门挑你动手吗？”
“这…”童默面露迟疑。
“因为她出谋划策的时候，就没想真的承担罪名。尽管你俩约好了先后进入大厅，可电教查过监控后，只可能会把目光锁定到你身上。最后事情一败露，黄瑾言美美隐身，你觉得最后责任归谁？”
童默愣愣地听完后，简直不敢相信背后竟是这么回事。
“可是…黄瑾言不会是那种人的…”
“…怎么？都被人家卖了，还要死心塌地给她数钱么？”
童默本就是个毫无主见的从犯，只需略微施压，她便自己坦白了事实。不到半小时，顾小唯的桌上便多了一份检讨书，里面句句写明了黄瑾言指使自己搞破坏的全过程。
拿到了这份关键的证据，顾小唯顿时信心大增，第一时间拿去给王老师看。同时她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顺手列了个名单，便杀气腾腾地冲向五班门口。
此番要找的，正是第二波人——霸凌季春晞的那帮女生。
失去了黄瑾言这只头狼，这群跟班的战力早就折损了大半。当她们忐忑地跟顾小唯走进办公室，一眼看到王老师也在一旁阴沉个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酿成大祸…
“啪!”
顾小唯将童默的亲笔检讨书拍在桌上，好好请她们每个人都看了个清楚。
纸张在几双颤抖的手里传阅。每经过一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一张死灰般的面孔。
“都看完了吧？说说看，什么感想？”
所有人都被黄瑾言的行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平常在班里嚼舌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这会哑巴了？！”
王老师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所有女生浑身哆嗦，纷纷不顾一切地为自己开脱：
“老师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这都是黄瑾言的主意！”“对，都是她不好！是她自己诬陷好人在先！”“我们也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我早就看这个人心术不正！”
看着她们平日里情同姐妹，转头就将同伴轰出去替自己挡枪，两位老师早有预料似地对视一眼，眼底的厌恶几乎都要溢出来。
这就是通过学校正规途径评选出来的模范生。品行优良，与人为善的模范生。
“说完了？”
顾小唯冷冷地开口道。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她们噤若寒蝉。
“觉得都是黄瑾言一个人的错，自己很可怜、很无辜，对吗？”
几个女生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极其迟疑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顾小唯“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猛然站起，带着极强的气场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众人。
“我今天骂的就是你们跟风的！！都问源的中学生了，别人指哪你打哪，一点是非判断力都没有？！你们不跟着递刀子，她黄瑾言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季春晞破坏的照片，学校没有校规吗？！政教处是摆设吗？！轮得着你们几个私下拉帮结派，搞霸凌这一套？！事到如今你们也不用在这装可怜，用着最卑劣、最下贱的手段伤害同学，完事还想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到处推卸责任——不好意思，这招在我这不好使！！”
“顾老师，这些人直接叫家长！！”王老师铁青着脸，指着她们的鼻子骂道，“下午放学让这些人家长给我到学校来！我倒看看这家里面都是咋教的，能教出这么一群不知羞耻的东西！！”
几个女生被两位老师骂得颜面扫地，尤其是听到要叫家长，她们感觉天都要塌了。有人甚至两腿一软，当场崩溃地嚎啕大哭。
面对这群曾将他人逼入绝境，如今却哭成一片的施暴者，顾小唯眼里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

——
[奇怪…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解决完那帮女生后，顾小唯一个人待回走廊的栏杆旁，来回踱步。楼下的操场喧嚣依旧，此时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校园足球赛。
从五分钟前开始，她的耳边就仿佛传来某种幻听。可这道心声转瞬即逝，走得毫无预兆。
就好像不经意间在脑中唤醒某个疑窦，又转眼给它忘得一干二净。那种不自然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呢？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么怪的预感。

十八.
下午五点钟，办公室已经被一片颓然的日暮染成红色。顾小唯将办公室门上了锁。随后，她重重地坐回自己座位上，认真注视着病后归来的女孩。
这便是她最终要约谈的对象，黄瑾言。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两人，黄瑾言却给人感觉有些紧张。这可能是顾老师对她而言还算不上很熟悉的缘故。不过顾小唯注意到她面色红润，和平日里相差无几，看来病愈后她恢复得相当快。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还未正式引入话题，黄瑾言竟主动坦白了所有的罪状。
难道这孩子…良心发现了？顾小唯有些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黄瑾言忽然幽幽地开口道：
“顾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你会为了季春晞做到这个份上？”
顾小唯仰了仰脖子，仿佛觉得自己听见了全世界最荒谬的问题。
“…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无趣地摇摇头。
“算了，当我没问。”
“那正好，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顾小唯顺势将身体前倾道，“从照片事件算起，到后来你煽动这些女生欺负季春晞，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动机？”
听见这个词，黄瑾言没忍住轻笑两声，眼底却多了几分自嘲的悲哀。
“其实…并不见得有什么动机。换谁都一样。”
顾小唯一时没听懂。
“当时的模范生榜，除去我和她，还剩下8个人。我完全可以在这8个人里面随机抽一位幸运儿。”她语气毫无波澜，如同在分享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我跟季春晞本来也没什么恩怨，自然犯不着去刻意针对她。”
顾小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你不觉得，照片上的所有人，其实都没资格当模范生吗？这些人表面上团结友善，可仅仅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猜忌，就毫不犹豫地将矛头对准同学，争先恐后地要充当正义使者。我打心眼里觉得她们不配。”
“这不能成为你带头欺凌同学的理由！！”
“我只不过是随手推了她们一把，这些模范生就纷纷撕下伪装，露出了野兽一样的真面目。”黄瑾言并没有理会顾小唯的打断，依旧自顾自说着，“不仅如此，就连王老师也差点被我骗过去。不过顾老师，你是个意外。”
“…我？”
“你的出现干扰了既定的走向，却也让我看见了学校内另一种可能性。到此，你不觉得这是场极其生动的心理实验吗？”
说罢，黄瑾言缓缓抬起头，嘴角竟弯起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实验？！”
顾小唯几乎是第一时间拍案而起。伴随着极度压抑的愤怒，她高大的身躯在椅子上不住地颤栗。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管毁掉一个女孩的尊严叫‘实验’？！你知道季春晞那孩子，因为你所谓的‘实验’，身心被同学们折磨成了什么样！在你动手之前，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季春晞可能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那只是她作为受害者的一面，懦弱的一面。”眼看着顾老师发作，黄瑾言竟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如果将季春晞也放到其余人的位置上，她就算不肯同流合污，也断然不会站出来替受害者说半句话。这种人毕竟占少数，它并不影响我最终的结论。”
“够了…你给我闭嘴！”
顾小唯红着眼眶，沉闷地低吼道。这种冷血、傲慢的逻辑扭曲到了极点，压根就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
“抱歉，吓到老师了。”她缓缓站起身来，俯视着对方惊怒交加的脸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同时，后续的公开道歉我也随时可以配合。”

“……”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里总算重归一片寂静。屋里没开灯，显得有点发昏发暗。顾小唯就这么乏力地瘫倒在椅背上，窗边多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黄瑾言的话，令她反思了许多。这孩子平时政治成绩倒也不错，但显然，她考得好，并不代表她真的发自内心认同这些行为规范。
一时连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教育出了问题，还是教育的土壤出了问题。
……
算了。
这种问题留到以后再想吧。她深知，自己就算想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她眯上眼，想慵懒地躺下来放空一会儿。其实平日里，顾小唯自认为只是个想躺平摸鱼的人，不想成什么大事。这几天东奔西走的，是真的让她有点心累了。
这破工作，迟早要把人逼疯。慢慢地，她开始感觉眼皮在一点点变沉。
…
……
[顺。]
……
[太顺了。]
不和谐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耳边。越是寂静无人的时候，它就越难以忽视。
“…怎么搞的。”顾小唯烦躁地睁开眼，揉了揉后颈。
又是这种感觉。明明已经落幕了，居然一点尘埃落定的收束感都没有。
反而宁静得让人不踏实。
——
等等。她貌似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黄瑾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分了？
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很快顾小唯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顿时睡意全无。
黄瑾言的动机固然可怕，但眼下最该想清楚的是，为什么她会如实地坦白一切。
类似的情形顾小唯只在游戏里听说过。一群高中生组成了一个怪盗团，专门偷取恶人的“内心”。被“偷心”的人最终会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善良人格，并将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
想什么呢。现实怎么可能这么荒唐。
试着换位思考一下——我是黄瑾言，前面为了所谓的“心理实验”，我操控同学欺负春晞。随着老师的一点点忽视，我们的手段也在日渐加重。等我病好返校后，出于某种原因，我又决定向顾老师坦白伏罪。
一时间，顾小唯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前后逻辑根本说不通！
因为，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黄瑾言没理由自行终止她的“实验”，更不会放弃季春晞这个长期观测的“小白鼠”。当然，也绝对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刚才她的话可差点没把顾小唯气死。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小唯开始沉静下来，重新让理智感占据她的身体。
[问题…应该出在病假上。]
嗯。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应该会有此前遗漏的细节。
再找找看。
…
“嗒，嗒…”
墙面的圆钟进行着某种残酷的倒计时，让顾小唯不敢稍加停下思考的足迹。
她发现，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整件事情的真相仿佛也在一点点明朗。
……
“丁零零——”
急促的放学铃声响彻整座教学楼。不一会，楼道里便平添了几分喧嚣。
黑暗中，顾小唯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犹如在同帷幕深处的那个怪物隔空对视。
对视得越久，就越有种不安的云雾蔓延在心头。
…………
清冷的夜色漫过窗台，将最后一点点黄昏吞噬殆尽。
天黑了。
她痴痴地凝视着窗外，浑身渗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个全新的结论彻底粉碎了顾小唯以往所有认知，逼得她不得不生生咽下这最难以接受的真相。
那是顾小唯头一次感到头皮发麻。
然而未等她来得及犹豫，那高大的身躯已经重重地向后一靠，连人带椅滑出去半米。
“哗啦——”
快速起身后，顾小唯猛地从椅背上抓起棒球服，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学生被这个眼神骇人的老师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开来。

十九.
一路上，顾小唯迈着长腿飞速穿行在人流间，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点划。很快，她在一款咖啡小程序里下了单。
到了十字路口，比预想中还要早五分钟。顾小唯果断闪进街角的咖啡店，拎走两杯包装精美的热拿铁。
匆匆取过咖啡后，她重新回到路口，伫立在斑马线旁。
就在这时，她敏锐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春晞正安静地站在路对面。
远远地，那姑娘一抬眼，也意识到了顾小唯的存在。黑夜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顾小唯依然凭借着职业敏感，察觉到一丝细微的晃动。
半分钟后，信号灯由红转绿。
人潮缓缓向路中间涌动。她踩着平稳的步调汇入其中，目不斜视地朝这边走来…
“喏，白天说好要给你的~”
简单打过招呼后，顾小唯笑盈盈地将其中一杯咖啡递了过去。
“……”
“……！”
眼前的季春晞明显一愣。很快，她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协调感，双手贴在两侧没有伸过去接。
“怎么了？快拿着啊~”
见女孩犹疑不决，顾小唯又在一旁轻声催促道。
“……！！”
女孩的神色多了些细微的惊慌。她抿住下唇，试图将这份不自然压抑在面具之下。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几秒钟。
可它却漫长得好像一整个世纪。
就在这时，季春晞忽然做出了一个让顾小唯意外的举动——
只见她伸出手，将杯子轻轻推回了几厘米。
“…这太贵了，顾老师！”
她局促不安地埋下头，婉拒了这份礼物。
“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您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还能…”
顾小唯一惊，随即轻笑着摇摇头，不由分说将热咖啡硬塞给她了。
“听话，拿着吧。”顾小唯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对你勇敢寻求老师帮助的奖励~”
说完，她顺手拍拍季春晞的后背，准备一同回家。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
几乎在搂过季春晞的第一时间，顾小唯的脸迅速沉了下来，眼神冷得仿佛结了层霜。
白天她并未和季春晞约定过什么奖励。
如果是真正的季春晞，那她必然知道这句话为假，会立即否认并予以纠正。而这孩子对白天学校里的事情一无所知，自然不确定奖励是真是假。可即便有着足足50%的概率选择“承认”或“否认”，她也不敢贸然去赌。为什么？因为这孩子怕露馅，非常怕，绝不允许有一丁点的闪失。
顾小唯抓的就是这个不敢赌的心理。
照理说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可她偏偏能在第一时间想出最迂回，也最安全的挽救话术。为什么？因为只有这个话术能在跳出预设框架的同时，也能完美呈现出季春晞不爱添麻烦的性格。
可这样的心计，反而恰恰证明了她绝非那个单纯的季春晞。
如此一来，顾小唯愈发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
“基本上，那帮人该处置的全都已经处置了。你就放心吧。”
“包括…黄瑾言？”
“她今天下午才找过我。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温顺过头了，简直像换了个人。老师还没问，她就主动坦白了一切。”
“…这不是好事吗？”
“所以我就在想，她到底生的什么病，居然比写检讨都管用？”
似乎听出顾小唯话里有话，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在纸杯边缘收紧，捏出来一道凹痕。
“该不会…是她突然良心发现？”
“我从不相信有什么突然的良心发现。”顾小唯笃定地沉下双眸，再次扫向臂弯中的女孩，“比起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季春晞。”
“…我？”
女孩抿了一小口咖啡，有些不解。
“周二早晨，为什么黄瑾言不在，你反而立马敢找我告状了？”
“什么…？”她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你没听懂。”
话语里隐隐透露出一丝失望。
“周二那节课，班长只提到她请病假，没有人知道她要请多久。可为什么，你却完全不担心这种情况——
万一她生的只是小病，当天上午就可以返校呢？这样赶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她们早就统一好了口径，最终有可能全身而退，你作为告密者只会被报复得更惨。而你当时却表现得十分坚决，这点很奇怪。恐怕只有唯一的解释能说得通：你已经笃定她当天压根不会返校。”
那只搂着女孩肩膀的大手，清晰捕捉到了一瞬间的肌肉僵硬。
“照此来看，我还能延伸出另外一点：你好像很确信，只要没了黄瑾言，剩下的女生就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不确定这种心理对于‘季春晞’是否成立，就假设它成立好了，如此一来，前后逻辑反而更说不通了。明明你心理上已经自认为绝对安全了，为什么又会在我的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成那样？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果不其然，她开始试图遏制住某种异样的表情。
“这…我，我实在受不了她们欺负…正好当时情绪上来了，就…”
“不对吧？”
“…嗯？！”
“作为受害者，你在听到加害者不来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该是松一口气吗？毕竟所有针对你的手段都是她想出来的，不是吗？”
“…！！”
“你看，先是童默澄清了照片的事，紧接着那几个女生也望风倒戈。真是奇了怪了，没想到黄瑾言生个病，居然能衍生出这么多对你有利的事情。至此，我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想…你要不要听听看？”
“…您说。”
顾小唯停下了脚步。女孩也跟着停在她身旁。
“我认为，有人替黄瑾言安排了这场病假。而且这个人，春晞你大概率是熟悉的。”
一瞬间女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这…”她一时哑然失笑，“…我可不认识什么奇怪的疯子。”
“先听我说完。”顾老师沉声打断了她，“表面上，她动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将黄瑾言囚禁，并施以同等的报复，效果似乎立竿见影。可这只是她的第一重目的。”
“……？！”
“至于第二重目的，我想，正是为了让黄瑾言不来学校，从而借助她消失的真空期，顺理成章地让顾老师解决跟班。同时，她怕我不行动，还特意嘱托你在黄瑾言消失的第一天向我求助。因为她相当清楚，我断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料定这群跟班失去主心骨必然会自乱阵脚。”
“……”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深蓝色夜空如同一道庞大的水幕，顺着天顶倾泻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还能这么想。”
女孩像是在悄声自言自语，眼底的怯懦却在一点点退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空洞。虽然她仍在沿用着季春晞柔弱的声线，可语气里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可是…理由呢？难道最无助的时候有人帮了我一把…这也是我的错吗？”
“老师从来没有要怪你。”
顾小唯弯下腰来，将两只大手沉重地压在女孩肩膀上。借着四面微弱的光，女孩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大姐姐，眼眶早已变得通红。
“老师只是希望，那孩子能及时站出来跟我坦白一切。当然，她如果坚持不说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报警。警方介入后，什么都能查个明明白白。”
听到“报警”二字，女孩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流露出几分慌乱，下意识想要摇头。
顾小唯当然清楚女孩会害怕。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做！”这时她语气陡升，第一次流露出几分长者的痛心，“因为老师能感觉到，那孩子信任我也好，利用我也罢，她至少骨子里是愿意相信善良的！你们都还小，路也很长，走错一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错再错，最后连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了！我说这些你都听懂了没有？！”
远处的车流疾驰而过，又迅速呼啸着隐入黑夜。寒风卷起女孩凌乱的黑发，她眼神涣散地僵在原地，如同一具离魂的人偶。
犹记得初次见面时，女孩即使被人揪住衣领百般辱骂，也要回敬以平静算计的眼神。
而现在，她将这种眼神对准了顾小唯。
顾小唯忍痛扭过头去，不再与那双眼睛对视。深吸一口气，她用沙哑到极致的嗓音逼问道：
“…告诉我，她是谁？”
话一出口，顾小唯就后悔了。
这么做无异于把她逼到悬崖的最边缘…可顾小唯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只想等来那一句。
因为她还有救。只要她肯开口，自己说什么也要把她拽回来。

尾声.
期末过后，学校在大礼堂举行了全校表彰大会。在大会上，顾小唯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这一回，大屏幕上清清楚楚打出了她的名字——季秋晗。她要代表整个初三年级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中，那孩子穿着一新，熟练地从老师手中接过话筒，面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笑容明艳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聚光灯齐刷刷打在女孩身上，衬得她宛若神话里坠入凡间的天使。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的季秋晗…”
舞台上，季秋晗的声音清亮从容，透过音响传遍了席间每一个角落。此时最后排紧挨过道的阴影里，顾小唯正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远远凝望着台上女孩的身影。
跟旁边的数学老师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在她们年级相当不得了，文理兼优，甚至有希望代表学校冲击市里的中考状元。
想来也是，顾小唯有些苦涩地想道。小小年纪，连成年人都能像傀儡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区区初中水平的文化课又算得了什么呢？
“记得刚上初一的时候，我很讨厌歌咏比赛，因为班主任特地把我安排在了第一排正中间，并反复强调比赛当天必须笑出来。当时我很不理解，觉得歌咏比赛的重点一定是歌唱水平，这种额外的要求完全没必要。对此我曾一再找老师理论，并提出要放弃核心位置。
后来才知道，其实是老师注意到我经常独来独往，怕我不合群，所以才特地安排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当然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认同她擅自替别人做决定的行为，但我可以试着去理解她背后的初心。
这件小事我在心里记了整整两年，如今才稍稍弄明白。当初并不是我的逻辑出错了，而是我太过于固执，只愿意相信自己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完全听不进别的声音，更学不会站在他人的处境里看问题。
这其实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毕竟人的心智发育到一定时期，总会萌生出特立独行的想法。但后来我发现，这种念头如果一直不被及时引导，它可能会演变成另一种危险的形态——
我成绩好，所以我说得都对。
我名次高，所以我做的都合理。
你不如我，所以你理应接受我的否定。
大家可以试想一下。有没有一瞬间，在你心里也曾产生过这种念头？”
声音到了这里戛然而止。那孩子顿了顿，极其自然地留出一段时间供大家思考。趁着全场寂静无声，顾小唯下意识将视线向左侧拉远——左侧是初二五班的座席区。
在不远处昏暗的光线里，季春晞正木讷地缩在自己座位上。那张与姐姐毫无二致的脸上，几乎找不到半点为姐姐骄傲的神采。唯独清晰可见的，是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割裂与陌生。
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了姐妹两人中间。
再次望向舞台时，季秋晗依然在暖黄的灯光下大放异彩。座椅前面不乏有她的小粉丝，此时正兴奋地挤在一起，压低声音雀跃地念叨着“学姐好美”。
顾小唯愣愣地看了很久，心底掀起一阵无能为力的悲凉。
那孩子…早就已经累垮了吧。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政治课上，季春晞忽然失声痛哭的缘由。
季秋晗用最见不得光的方式守护了妹妹，却也亲手将自己变成妹妹眼里最可怕的恶魔。这对曾经无话不谈的双生姐妹，再也找不回那时的温存与依恋了。
至于那件事的真相…
当时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幕后推手究竟是谁…季秋晗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顾小唯，什么也没说。
足足沉默了有三十秒。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断绝了与顾小唯的私交。两人偶尔会在校园内擦肩而过，但她也只会像个寻常学生那样，默默地低下头避开视线。
这些日子里，顾小唯不止一次思考过她拒绝坦白的动机。直到最近，当她把所有的链条理清时，她才彻底领悟那个女孩的全部用意。
那一刻，她近乎虚脱地瘫倒在椅子上，甚至开始感到一种可耻的庆幸。
庆幸那时候，季秋晗宁愿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要坚持保护顾小唯。

恐怕早在计划启动前，那孩子就已经事先推演出了全部结局。最后她发现，只有将全部的秘密石沉大海，才是唯一解。
要知道，顾小唯面临的是一个涉嫌非法拘禁的学生。如果季秋晗就这么草草地坦白，反而会害她掉入更残酷的深渊中：
法理上，她身为教育者不能冒着风险知情不报，隐瞒真相。这样无异于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也很可能会因此砸掉自己的饭碗。
可现实与情理中，她又绝对不能这么做。
因为，季秋晗有着绝对正当的动机：保护妹妹。如果她的罪行被彻底曝光，那么社会舆论将瞬间毁掉这孩子的后半生。哪怕她在法律上免于刑事责任，外界的定性也会让她寸步难行。
更何况，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真是从头到尾都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回过神来，台上季秋晗的发言已经临近尾声。
“我们之所以努力学习，并不是为了把谁踩在脚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等到人生真正重要的选择来临时，你不用满心遗憾地埋怨一句——我不行。”
积极阳光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她微笑着勉励学弟学妹，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优等生形象。
可只有身在暗处的顾老师能看透这副光鲜表象。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下方，包裹着怎样一身难以言表，又深入骨髓的剧毒。
季秋晗。
做尽了这一切后，你的内心…真的不会感到痛吗？
这时，一股隐隐的反胃感从顾小唯体内袭来，让她有些不适。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悄悄跟旁边的数学老师打过招呼后，顾小唯果断起身，大步逃离了这座敞亮的礼堂。

End女生们夸张地扇着鼻子，发出刺耳的起哄声。季春晞羞恼得死死闭紧双眼，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这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紧接着，另一只鞋也被扒了下来。
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个恶劣的眼神，然后那个高个子女生抓过那只残留着汗臭味的鞋子，将它倒扣在季春晞的鼻尖与嘴唇上——
“唔！！唔唔唔——！！”
闷热的臭气排山倒海般灌入鼻腔。她本能地皱着鼻子，极力想要扭头躲避。
“闻啊，躲什么？”
那高个子女生一手搂住她的头，另一手加大力道，几乎要将鞋子焊死在她脸上。
眼看季春晞被自己的脚丫味熏得面部扭曲，这些人笑得更放肆了。这时黄瑾言注意到季春晞脸颊鼓鼓的，试图在憋气，于是两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快速掏掏她的脚底板。
“唔唔！！”两只小兔耳朵被痒得扑闪了几下，脚趾一瞬间撑开袜尖，“唔…噗…唔唔…噗、噗噗…呼呼呼…”
强烈的 [X] 感和脚底的麻痒双重夹击，让她再也无法保持憋气状态，被迫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顿时一股浓烈的臭脚丫味顺着鞋口直往鼻孔里钻。
“啊啊啊——咳咳！！你们滚开啊啊啊！！”
在双重折磨下，她开始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喊叫声。
眼见这一招奏效，这时剩下几个人也围拢过来，在她的上半身摸索着痒痒肉，一会钻一钻腋下，一会捅一捅腰眼儿。
“痒痒虫来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你看她果然怕痒！”
“小宝宝~快笑一个呀~哦对，你不能笑啊~不然要闻到你的臭脚丫子味喽~”
女孩们惨无人道地实施着搔痒折磨，愉快地念着逗弄婴儿般的话语。季春晞被狂风暴雨般的剧痒淹没，防线彻底崩塌。
“不行哦~不会放你走的~”
“反应这么大？哎姐妹，这家伙怕我们念‘咯叽咯叽’！”
“真的诶~咯叽咯叽咯叽——”
“噗噗噗…库、库——哇！！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喝啊——啊哈哈哈！求求你们啦！！”
“哎，要不咱一边挠痒痒，一边扒她裤子玩吧？”这时黄瑾言突然提议道。
这句露骨的话让这些跟班为之一愣，几个人面面相觑。
“…啊？这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可能真扒下来？你当她这两手是摆设吗？”黄瑾言冷笑了一声，随即凑到她跟前低声警告道：“不想让裤子掉下来就给我拽牢了。”
季春晞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在极度恐慌与羞耻的驱使下，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用并排捆住的双手攥紧裤腰。
跟班们见状，这才对黄瑾言的“高级玩法”后知后觉，顿时尖声哄笑起来。
——
“噗…嘿嘿嘿…噗噗~嘻…哈哈~”
“点点点，点点点~~看你松不松手！”
黄瑾言满脸坏笑，一点点试探着往下拽裤子，而两侧的女生会专门在她最需要集中力量时，反复点戳肋骨。其余人则是剥掉了她的袜子，将十指弯成钩爪形状，沿着赤裸的脚底心来来回回抓挠。
“哦哦！！噗——哇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噗噗哈哈哈！！”
口水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只能失控地随着喘笑声喷溅出来。季春晞无助地闻着自己鞋里的闷臭味，任由数十根恶魔般的手指搔得尖笑连连，想躲也无处可躲。最令她崩溃的是，她还必须分出一丝残存的神智，用于跟黄瑾言往下扒裤子的力量抗衡。
“噗、噗噗噗——啊啊…咯咯咯~~啊！啊！！啊哈哈哈哈——”
“呦，还喷哈喇子呢~你还真是个没用的小宝宝~”
“拽住啊？不然裤子可真要扒下来了~”
“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哇咳咳哈哈哈哈…啊啊啊！！不要再挠啦！！啊咔咔哈哈哈哈…不要再挠啦！！救命啊！！哇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狭小幽闭的器材室内，在女生们听来十分失态、下流。一个平日里清冷孤僻的女孩子，居然在自己手下被逼到尊严扫地，每个人心中那点阴暗的施虐欲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尤其是黄瑾言，看着猎物绝望挣扎的模样，她甚至觉得这画面充斥着一种扭曲的涩情和 [X] 。
直到有个体育老师过来敲门，女生们才吓得及时停手。

夜里静悄悄的。看着蜷缩在沙发里，身体仍然在隐隐颤抖的妹妹，季秋晗脸上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她无声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季春晞的发丝。
“姐…”
“没事了，啊…”
季秋晗有些机械地呢喃道，眼神渐渐失焦。
“没事了…”

十三.
深秋的傍晚凉意渐浓，夜色下坠往往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令人捉摸不透。
这天放学后，季秋晗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她当然没忘记黄瑾言是如何折磨自己妹妹的，这笔账她迟早都要算。只是在此之前，季秋晗迫切地想确认另外一件事。
十几分钟后，她跨进小区的大铁门。沿着红色塑胶路往里面走了一小段，季秋晗突然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遁入道旁的灌木丛深处。
漆黑夜色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季秋晗猫着腰，屏住呼吸，黑亮的双眸透过枝桠缝隙，像静候猎物般死死凝视着街道。
不出几秒钟，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铁门外，身上果然是那件熟悉的棒球服。门口的光线并不强烈，但足以让季秋晗看清一切——顾小唯步伐大开大合，一路带着风，像极了干练的刑警。贴了门，她飞快地往里扫了一眼，在确保女孩安全抵达后，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顾老师…你果然不够听话。”
季秋晗在暗处勾起一丝凉薄的苦笑。但她一点也没耽误，顾小唯前脚刚走，季秋晗后脚便紧跟着溜出大铁门，动作轻盈得宛如一道鬼魅。眼看顾小唯的背影渐渐拉远，她心念一闪，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身上，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顾老师。季秋晗忽然张了张嘴，无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远处的背影毫无察觉，始终都没有回过头。
季秋晗心里一沉，猛地旋过身子，拔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到了大概八点，黄瑾言从商业街那家自习室走出来，一脸死气沉沉地准备回家。一路上她走得磨磨蹭蹭的。
尾随在后的季秋晗隐匿在阴影里，死死盯紧眼前的目标。随着两人的移动，四周的灯火被一点点剥离，脚下的路逐渐延伸向灰暗陈腐的老街。不一会，她们先后踏进了一条光线昏暗的窄巷子，行至中途再拐个弯，会发现更暗更隐秘的小路。季秋晗悄悄跟在后面，心头莫名泛着一股 [X] 感，仿佛连空气都是黏稠脏污的。
这条小路尽头是个老旧小区，四面的楼围着中央的方形广场环绕而立。黄瑾言家的单元门在最僻静的拐角处。
季秋晗也轻压步子跟着上楼，始终处于低她半个楼层的视野盲区里。声控灯自下而上依次被脚步声震醒，昏黄的光线极其吝啬地洒落在逼仄空间内。
最终黄瑾言停在三楼，轻轻敲响了铁门。
等了好一会，门才开了条明晃晃的缝。
“舅妈…”她罕见地放低了声音。
门内的舅妈没有半点回应。关了门，季秋晗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里面的电视机传来一阵动画片音乐，很响。同时还能听见一个小男孩格外刺耳的尖笑声。
楼道里的灯熄灭了。正当她努力辨别黄瑾言的动静时，这时突然响起一道男性粗暴的低吼声：
“要钱寻你爸，嫑寻我——哎你乃求再甩个脸给谁看哩！！滚出去！！”
说完便是重重的摔门声，震得整个楼道都在晃。声控灯再一次被震醒。
“把你妈施了…你跟兀些猫啊狗啊死外面，伢谁还拦你么！！”
夹杂着方言的咒骂声不堪入耳。季秋晗心脏突突直跳，整个人像是 [X] 般愣在了原地…
这，就是黄瑾言的“家”。

季秋晗仿佛踩着最不真实的阶梯下了楼。一时间，她忽然觉得不管是谁，活在这个世上真的都好累。
放学时曾听顾老师说过，黄瑾言的父母都在外地务工，把她寄养到了城西区的舅舅家。只是顾老师大概不知道，舅舅一家对黄瑾言有多恶劣。这个经历几乎和书里的简·爱如出一辙，可没想到居然真的会延伸到一个现代的家庭。倘若顾老师肯亲自来目睹一番，又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顾小唯真正应该跟踪的人是她才对。
出小区后，季秋晗心里仿佛塞满了铅块，走在巷子里沉甸甸的。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水泥墙根处的一只小猫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傻乎乎地呆立在墙角。不远处有个用旧纸箱做的简易猫窝，里面贴心地铺了层厚实的棉布内衬。显然，这是哪位好心人为流浪猫精心搭建的避风港。小猫的前爪伏在地面上，正懵懂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眼里写满了对她的好奇。
看见那柔软的小东西，季秋晗整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瞬。她忽然好想停下来放松一会，就这么好好地去rua一rua这只猫。但她不清楚小猫会不会害怕。于是季秋晗蹲下身子，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往它鼻子跟前缓缓探去。
幸运的是，小猫完全不怕生人。它十分配合地凑上来嗅了嗅气味，接着主动用脸颊蹭她手指。
“喵~”
摸着摸着，季秋晗忽然轻轻模仿了一声猫叫，声音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大概是沉闷的心绪在这一刻被它轻轻托举住了。
“咪~”
小家伙似乎很亲近人类，想来那位好心人待它还不错。季秋晗轻轻抚过它背后的软毛。小猫的眼睛彻底睁开时乌黑溜圆，纯粹而清澈，竟与春晞有几分神似。
一时间，她竟起了些玩笑的心思。季秋晗用手指头逗着猫，弯下眉梢轻声问道：“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乖孩子呀？”
“…咪！”
小猫似乎听懂了夸奖，略带小骄傲地晃晃尾巴。季秋晗这才注意到，小猫的尾巴永远像一根短小的天线，竖得高高的。那模样逗得季秋晗轻声笑了出来。此刻她终于卸下了浑身的疲惫，换上了一副轻松无奈的笑容。
小猫真可爱。简直和妹妹一样可爱。
夜风撩起她额前柔顺的碎发，带着丝丝凉意，吹得她鼻尖红红的。季秋晗知道目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她更想多陪一陪这个小可怜。

十四.
“这…这太不像话了！”
听完顾小唯的话，王老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自己班里居然发生这种事！
“顾老师，你平时跟我们班孩子走得比较近，你看眼下这事该怎么处理？”王老师神色焦急地看向顾小唯，“我知道不能打草惊蛇，可这帮人…咱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是这么想的。”顾小唯用手撑着办公桌，语气沉稳而笃定，“黄瑾言那几个带头挑事的学生，平时在班上还要烦请你多留意，绝不能给她们私下聚集动手的机会。同时，我这边也会做好观察记录，必要时能及时留存证据。”
王老师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顿了顿，她接着说道：
“还有，让这孩子落单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从今天起，让她来当我的课代表。”
“课代表？”王老师一愣。
“对。平时没事了多往我办公室跑跑，帮忙收发作业或者整理资料。在我眼皮子底下，她们就算胆子再大，也多少会有些忌惮。”
王老师一拍大腿，连声赞同道：“这个办法好啊！这个办法好！顾老师你真是心细又有担当！”
“王老师客气了。最近这段时期，咱们都得辛苦一阵子了。”
……

夜晚，小巷中。
“喵~”
“…”
“喵~~”
甜美含糊的嗓音从小巷的墙根底下传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一会，那个旧纸箱里发出阵阵摩擦声，紧跟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咪~”
小猫努力瞪圆了黑曜石般的小眼睛，耸动着鼻尖，试图确认空气里的气味。在确认眼前这个温柔的人影没有威胁后，它十分顺从地将软乎乎的身子从纸箱里钻出来。
“呜呜~~真乖呀~怎么这么萌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道戛然而止的顿步声。
来人像是被什么画面定格了似的，脚底明显停滞了一下。过了漫长的几秒钟，那脚步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动静明显弱了不少。那人刻意将挪动的步幅压低，微弱的影子极具侵略性地在巷壁上拉长，朝着猫窝方向一点点逼近…
逗猫的少女始终蹲在地上侧对着巷口，全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宝宝，你妈妈呢？”
女孩弯了弯眉眼，轻柔地帮小猫理顺后背上的毛。小猫被摸得很舒服，不自觉地用小脑袋去乱拱她的掌心。这个亲昵的反应让她惊喜不已，接连发出阵阵低呼：
“哎哟…呵呵，怎么这么高兴呀~”
身后的影子停下了。
几秒后，一个块状的小物体尖啸着划破空气，势大力沉地轰击在了小猫身上！
“啪——”
是块石头！
“咪呜——！！”
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巷子的寂静，小猫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摔了一下，随后拔腿就跑。女孩惊得跌坐在路面上，第一时间回过头来，在看清来人后瞬间两腿发软…
“真是贱东西。”
黄瑾言从阴影中缓缓现身，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跟这种脏畜生都能玩到一块儿，还真是物以类聚。”
“…黄瑾言？！”
季春晞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愤怒：“你为什么要砸它！！它到底做错什么了？！”
“哦对，差点忘了这茬。”
说罢，黄瑾言狞笑着走向纸箱，飞起一脚将它踢出数米远。里面的棉布瞬间从箱口处甩出来，散落了一地…
“啊啊啊啊——”
这一下仿佛彻底踩碎了季春晞最后的理智。她整个人像疯了似的从地上弹起，狠狠揪住黄瑾言的衣领，倾尽全力将她往墙上摔去——
“你给我…去死！！！”
由于强大的惯性，黄瑾言撞到墙上发出了“嘭”的猛烈声响。
“呃——嘶…”
黄瑾言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痛地龇牙咧嘴。可她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季春晞这时猛地醒悟过来，已然被自己鲁莽的暴行吓傻了。
“你…还好吗？我…”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反了你…”黄瑾言的暴怒彻底被点燃，一步步朝她逼近，“你再推一下——”
“我…对不起，我只是…”
女孩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tm再给我推一下！！”黄瑾言尖声咆哮道。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啊！！别过来！！”
见黄瑾言此时像头亢奋的野兽，甚至冲过来准备动手打人，季春晞一刻都没有犹豫，拔腿就往漆黑的小巷深处跑去。
“跑？你今天再能给我跑了你试试！”
黄瑾言见状，心头的怒火膨胀到了顶峰。于是她也快步追了上去——
…
……
…………


[已经成功了。]
听着身后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季秋晗的嘴角渐渐止不住亢奋地上扬，眼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到极致的睥睨。
多亏这条烂路没什么灯光，在这种昏暗环境下，她既可以是季春晞，也可以是季秋晗。只要演技稍微好一点，想骗过黄瑾言并不难。
其实那晚跟踪黄瑾言并非颗粒无收，至少自己能因此想通，为什么她会如此执着地欺负同学。舅舅一家的边缘化，让她在内心极度匮乏的同时，也催生出了一种极端膨胀的掌控欲。这种欲望只能靠外界的反馈来弥补。起初她狂热地追求成绩，这点确实也做到了，可优异的成绩并不能在家里换来想要的尊重，又迫于日常开支无法反抗家人，于是她转而报复性对待学校里的更弱者。季春晞成绩中等，性格柔弱内向，在班里也没多少朋友，恐怕正是她最合适的人选。
想通了这一切就好办，至少可以利用这个心理弱点来做文章。
通常在这种人的观念里面，快乐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特权，底层的垃圾是没资格快乐的，更别提在她眼前流露出半点的愉悦丑态。想是这种画面会触及她的逆鳞，不然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会疯了似的毁坏所有照片。而自己只需要表现出强烈的幸福满足感，便能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她的恶意。
因此，那只猫正是最完美的诱饵。
它幼小，可爱，也脆弱。但最关键的是，它足够听话，能百分百配合“季春晞”演一出“废物们抱团取暖”的戏码。自然，刚才路边的石头也是她放的，位置可以说相当显眼。黄瑾言大可不必捡石头砸猫，但她极有可能会捡，因为有了在学校胡作非为的成功经验，她的恶意早就形成了一种心理惯性，更何况在这种无人监管的地带，她的狂妄也只增不减。再者，就算她真的不捡石头，自己也会有十来种办法去激怒她。
很遗憾，自己并不是什么“爱猫人士”。别说小猫被石头砸伤了，就是被砸死那也算黄瑾言的责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黄瑾言这个砸猫的举动，很容易引发真正“季春晞”的失控。而这种失控在黄瑾言眼里等同于“废物的反抗”，她自然会有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所以只要再适时切回一副畏惧慌乱的神色，对方必然会像闻到血的鲨鱼那样，对落单的“季春晞”穷追不舍。
[恐怕这一连串的动作，也成功让你忘记了一件事情——凭什么季春晞敢只身出现在你黄瑾言的面前？]
那晚从巷子离开后，季秋晗又专程回了趟商业街，果断拐进中间那条灯火刺眼的破旧小道。在这里，她遇到了几个高中生打扮的不良少女。她们嘴里叼着细长的烟把，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吞云吐雾。
几番交涉后，两方顺利达成了一致。
[尽管追吧，黄瑾言。巷子最深处，有我为你准备好的惊喜。]

十五.
从外表上看，老城区这间库房早已废弃多时，门板上大块大块地脱漆破损，屋内堆满了各种破旧的日用杂物。然而将角落处的厚纸箱踢开，底下竟是一扇与地板同色的铁制拉门。
赵姐熟练地扣住拉环往上一提，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便赫然暴露在眼前。顺着阶梯走到底，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改造得接近现代化的密室。
墙壁上被贴满了高密度的吸音海绵，顶上嵌着几根冷白色的灯管，将整间密室照得透亮刺眼。密室中央是一张重型的诊疗床，周围的扣环与加厚皮带一应俱全。
几个不良少女麻利地将黄瑾言绑在了床上，全程不理会她杀猪般的嚎哭声。最终黄瑾言被平放在诊疗床上，双手双脚分别被皮带并排捆在床头床尾，此外还有数条固定身体用的长拘束带。
在彻底完成绑缚后，她们又顺手将黄瑾言的鞋袜扒下来，鞋子丢在了一旁，而那双黑袜子则是强行塞进她嘴里，并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黄瑾言整张脸因为缺氧和惊悚而胀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发出“唔唔”的闷响。
“怎么样？东西绑得死死的，就算是头牛也挣脱不开。”赵姐她们用力扯了扯皮带，确保锁扣纹丝不动。
“辛苦你们了赵姐。尾款。”
季秋晗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赵姐接过来取出里面的旧钞，快速清点了一番。
“嗯，钱货两清。”
说罢，她起身走到黄瑾言跟前，轻蔑地拍拍对方渗出冷汗的脸蛋。
“这以前来的都是些太妹，今儿头一次接待重点学校的好孩子，还挺稀罕。”
黄瑾言吓得死死闭紧双眼，浑身剧烈地发抖。
“行了。”赵姐转过身，将铁门的钥匙抛给季秋晗，“我们规矩你懂的，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个都在网吧打通宵，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参与。”
“明白，多谢。”
季秋晗接住钥匙，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了，玩得开心。”
赵姐朝身后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出。只听“咔嗒”一声，沉重的铁门从外面被拉上。
很快，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隐退。幽闭的密室里只剩下季秋晗与黄瑾言二人。
缓缓地，季秋晗走向桌边，端详着不良少女们搜身翻出来的物品。忽然，她拿起黄瑾言的手机。
没有设置锁屏密码。
于是她熟练地打开v信，翻找到“舅妈”这个联系人。
“唔！！唔唔——！”
躺在床上的黄瑾言看不见屏幕，却能猜到她想做什么，声嘶力竭地冲她大吼大叫。
[舅妈。]
她面无表情地敲击着屏幕。
[我同学她爸妈最近要去外地开会，她一个人有点害怕，想让我去她家住两天。这两天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十几秒后，舅妈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好”。
季秋晗略带嘲讽地冷笑一声。真是负责任的好亲戚。
用完手机，她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根拔卡针，弹出黄瑾言的SIM卡。随后，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足足有床单大小的黑色厚帆布，抓着布角优雅地抖开——
“唔？！唔！！唔唔唔唔！！”
在黄瑾言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张庞大的黑色阴影如同一张死神斗篷，遮天蔽日地罩了下来。
厚重的黑布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个上半身，连同头部、手臂一并覆盖在内。沉重的帆布将刺眼的白光完全隔绝，只给黄瑾言留下了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
这种布料的透气性能极差，不出几秒，黄瑾言便能感受到自己呼出去的闷热气流。
“唔唔——哇唔唔！！”
黑布底下，原本娇小的轮廓正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然而皮带早就锁死了她的关节，她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用脸颊跟额头徒劳地拱着布料。
这种无力的挣扎，根本将巨大的黑布撼动半分。
而在黑布的边缘之外，一对裸足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白色灯光下。季秋晗翻出赵姐她们事先准备好的细绳，绕着两只并排收拢的大脚趾将绳圈拉紧，密匝匝缠了好几圈。随后她将细绳往后拉直，末端绑在了束缚脚踝的皮带上。
做完这一切后，室内再次陷入安静。季秋晗始终保持着沉默。
“唔唔？唔…”听着半天没动静，黄瑾言不安地弯曲脚趾。这根细绳绑得相当紧，自己只能维持着脚底板张开的羞耻姿态。
而季秋晗则是神色自若地解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硬质卷发梳，梳齿个个带着细小的圆头，坚硬而密集。随后她缓缓拉过一把铁凳坐在床尾，平静无神地盯着黄瑾言绷紧的脚心。
下一秒，她将梳齿按在黄瑾言的足弓处，随即快速上下刷动——
“唔——！！！”
黄瑾言在黑布下猛地抽搐了一番。在黑暗 [X] 的环境中，她只知道一阵电流般的巨痒瞬间从脚底板贯穿全身！
“唔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唔呼呼呼呼！！唔唔唔！！呼呼呼…呼呼呼！！”
嘴里塞着袜子并贴满胶带，黄瑾言根本无法张嘴发音。所有的笑声和哭腔在喉头被袜子死死闷住，只能发出一连串下流至极的气音。整个上半身在黑布底下疯狂扭动，可四肢早就被重型皮带死死扣住，除了徒劳地颤抖，她连一寸都难以逃离！
“噗…噗——唔唔唔！！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唔要！！唔要啊啊啊——”
这种完全看不见外界，也不知道折磨何时停止的未知恐惧，比肉体上的剧痒更让人发疯。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黄瑾言开始感到眼冒金星，奈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只得被迫承受这种憋闷到极点的 [X] 感。
“唔…唔唔呜…对唔唔…唔…求求…救…！！”
粗糙的帆布随着她剧烈的仰头而疯狂起伏。在狂风暴雨般的惨烈刷弄下，黄瑾言隔着黑布与胶带，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发出绝望的告饶。
季秋晗听出来了。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节里，分明是在喊着“救命”，“对不起”。
嗯？你倒是也会说句对不起啊。
早干嘛去了。
手中的卷发梳依旧对准那双脚底板，一下一下毫无间歇地高速刷动。
“呼呼呼呼——咳咳！！吼吼吼~唔要！！哦吼吼吼吼~”
黑布底下的叫声越来越绝望，声音逐渐从失控的狂笑变成了哀鸣。强烈的 [X] 感，精神崩溃的屈辱感，以及脚底永无止境的酷刑，让黄瑾言的理智防线彻底瓦解。
“呜哈哈哈哈…唔——啊啊啊啊！！”
终于——
一道哗哗的水流声从黑布底下传来。紧接着，从裆部开始蔓延开一大团的湿痕。
“呜呜…呜呜呜呜…唔要了…呜呜…”
黄瑾言被她挠失禁了。
季秋晗这时扔下卷发梳，上去掀开布。黄瑾言头发凌乱，浑身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看到她朝着自己走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她从上衣掏出自己的手机，将闪光灯对准黄瑾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来，笑一个。茄子~”
咔嚓一声，季秋晗将这个决定性的瞬间记录了下来。

回到家后，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天真稚气的脸庞，季秋晗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意。
这些天以来，她从未笑得如此畅快过。只是这模样看得季春晞心里毛毛的。
“姐…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啊…”季春晞一脸担心地迎了上来，“你到底干嘛去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操心~”
说完，季秋晗反手在季春晞的肋骨上抓了两下。季春晞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开，忽然也使坏地亮出点穴手，齐齐插进季秋晗的胳肢窝，在里面来来回回振动——
“哎哟…这死丫头！”季秋晗头一歪，慌乱地夹紧双臂，连连向后躲闪。“噗…噗！呵呵…不闹了不闹了！你快拔出来！吭…哼哼…”
大概被胳肢到发笑确实有些难为情，季秋晗费力地拧紧眉心，在妹妹的魔爪下艰难地扭来扭去。可这苦苦憋笑的气音依旧清冽婉转，十分动听。
“不可以~快说，是不是谈了男朋友不肯告诉我~”
“没有~~库…库~嗤嗤…啊！！季春晞！！你找打是不是——”
姐妹俩在客厅里闹作一团。原本冰冷压抑的屋子顿时充满了温度。
最近季秋晗回来特别晚，季春晞每次都坚持等她进了家门才吃饭。看见锅里的粥已经起了一层冰凉的糊状物，季秋晗无奈地责备她不早早趁热喝，非得等姐姐回来了才舀。
季春晞没吭气，自顾自地从烤箱里夹出刚炸好的虾饼。她知道这是姐姐的最爱。只有在饭桌上和季秋晗在一起，季春晞的话匣子才会彻底打开。
“什么？你们顾老师突然让你当课代表？”
季秋晗一愣，随即眼珠迅速向下转了转。片刻后，她没忍住坏笑地打趣道：
“这不挺好吗？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要看人家帅姐姐吗~”
“姐你够了！真的是…”
“也正好。”季秋晗放下勺子，眼神里的戏谑悄悄褪去，“趁着这两天去跟你们顾老师说出实情。”
“啊？这…”季春晞咬着嘴唇，犹豫不决，“一定要这两天就说吗？”
季秋晗用余光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促狭与挑衅：
“怎么？哦~我懂了。原来是有人胆子小呀，害怕告诉老师？”
“谁胆子小了！明天！明天我就说！”
“那就说好了明天，不准反悔哦。”
季秋晗微笑地交叉着手指，下巴抵在手背上，温存注视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宝贝妹妹。
“嗯…知道啦！姐你快吃，我刚炸好的虾饼！”
“……”
“好~”

十六.
早上第一节是政治课。顾小唯在班里环视了一圈，敏锐地发现前排有个空座位。已经打铃五分钟了，仍不见要来人的迹象。
“黄瑾言生病请假了。”
等顾老师问起时，班长如是说道。
“嗯…也是，可能最近天凉了，流感频发。”顾小唯盯着空座位若有所思道，“你们都穿厚点，别学我只套个棒球服就过来了。”
台下的同学纷纷低笑几声，课前氛围一如既往地轻松活跃。很快她便继续进行期末的一轮复习。
黑板上，顾小唯刷刷地写着大纲，粉笔声在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可坐在后排的季春晞，心思早已脱离了这堂课。
她的目光呆愣愣地停在那个空位上，满脑子都是昨晚姐姐略显轻松的笑意。
最近这些天，姐姐经常回来得很晚…
然后，昨天她刚提议向顾小唯求助…今天黄瑾言就没来学校。
该不会——
霎时间，一个恐怖的念想在她脑中成形。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疯狂地否定自己的无端猜测。可讽刺的是，所有的线索明明都在暗示那个残酷的真相…
姐…
你到底，对黄瑾言做了什么？！
——
“我们知道犯罪行为具有哪三样？对，严重社会危害性、刑事违法性，还有什么——应受刑罚处罚性！”
这时顾小唯洪亮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她讲课习惯大嗓门，字字句句都带着雷鸣般的穿透力。
“刑事违法性”…
“应受刑罚处罚性”…
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尖锋利刃，狠狠扎进季春晞的心口。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任何犯罪行为，都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顾小唯这时突然用粉笔敲敲黑板，发出笃笃的重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人能侥幸逃脱！”
这句话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判决书，彻底轰碎了季春晞最后的精神防线。她仿佛看见有副银白的手铐，正咔嗒一声扣在姐姐的手腕上，从此宣布这个人将前途尽毁。
“呜……”
一阵压抑到极点的抽噎声打破了课堂秩序。
讲课声骤然停住。
顾小唯闻声扭头，循着全班诧异的目光望向窗边。
只见后排座位上，季春晞正死死捂着嘴，似乎在拼命克制着某种翻江倒海的崩溃情绪，整个人抖得特别厉害。
“呜呜…呃…呜！”
她瞬间意识到有些不对，三两步从讲台上走下来。
“春晞？你还好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季春晞抹着泪，只是一个劲地猛猛摇头。她压根不敢抬眼，生怕对上顾小唯正义凛然的眼神。
一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四周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沉默片刻，顾小唯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开口道：
“…那这样，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清晨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显得冷冷清清。
“你坐吧。现在这里就咱两个。”
顾小唯给季春晞倒了杯热水，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表情十分凝重：
“是…有什么话想对顾老师说吗？”
季春晞忐忑不安地捧着纸杯。此时坐在对面的，仿佛不再只是爱护学生的老师，而是一个随时会毁掉姐姐的执法者。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对姐姐的秘密守口如瓶！于是她坚定地对顾老师点点头，准备按照姐姐的要求，向她坦白一切。
“顾老师…”
“嗯？”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前阵子，我一直没敢跟您吐露实话，就是害怕黄瑾言那几个会报复我…”
她抽抽搭搭地说着，将事先酝酿好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因为…她们总能发现我落单的时候…一想到以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在学校面对她们，我…”
念及伤心处，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仿佛此刻的号哭不再是演戏，而是最真挚入骨的情感爆发。
这些细节让顾小唯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她轻声安慰着，耐心地递了一张又一张纸巾，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
何不趁着黄瑾言不在…将剩下的霸凌者通通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她顿时握紧拳头，眼里划过一道果断的锋芒。
“春晞，你知道吗？你今天能勇敢地跟老师讲出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放心，这事老师管定了！”
顾小唯既然有底气这么说，心里自然已经拿定了主意。
从现在算起，她至少要见三波人。而且这三波人，顺序绝对不能乱。
……
“不行，这俩人说话声太小，啥都听不见！”
那女生趴在办公室门上听了半天，最终还是烦躁地摇摇头。
“不用听都知道是告我们状的！神人嘛都是…好好上着课发什么神经！”
“你当她为啥专挑课上哭？还不是最近我们几个做的太过火了，她恨不得让全班都知道！”
“…都说了让你收着点收着点！现在好了，出了事谁负责？”
“说得跟你没参与一样？”
“你…”
“吵什么吵！你俩怪来怪去的有用吗？倒是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找黄瑾言呗——草！忘了她今天请假！”
“我tm真服了，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等会！”就在这时，其中一人有了主意，“既然黄瑾言请假不来，不如，我们这样…”

十七.
第一个要找的人，是童默。
就在大课间，顾小唯精准地在六班门口截住了她。童默和眼前这位身穿棒球服、个子高挑的老师并不熟，但在顾小唯严峻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心虚地跟着对方进了空旷的楼梯间。
进去后，顾小唯开门见山地和她谈论起照片事件。起初童默拒不承认，但有监控作证她也实难抵赖，于是干脆将罪行全揽到自己身上。
“跟黄瑾言没关系！这都是我的主意！”
“行了，别装了。”顾小唯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丝毫不给她表演的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她会专门挑你动手吗？”
“这…”童默面露迟疑。
“因为她出谋划策的时候，就没想真的承担罪名。尽管你俩约好了先后进入大厅，可电教查过监控后，只可能会把目光锁定到你身上。最后事情一败露，黄瑾言美美隐身，你觉得最后责任归谁？”
童默愣愣地听完后，简直不敢相信背后竟是这么回事。
“可是…黄瑾言不会是那种人的…”
“…怎么？都被人家卖了，还要死心塌地给她数钱么？”
童默本就是个毫无主见的从犯，只需略微施压，她便自己坦白了事实。不到半小时，顾小唯的桌上便多了一份检讨书，里面句句写明了黄瑾言指使自己搞破坏的全过程。
拿到了这份关键的证据，顾小唯顿时信心大增，第一时间拿去给王老师看。同时她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顺手列了个名单，便杀气腾腾地冲向五班门口。
此番要找的，正是第二波人——霸凌季春晞的那帮女生。
失去了黄瑾言这只头狼，这群跟班的战力早就折损了大半。当她们忐忑地跟顾小唯走进办公室，一眼看到王老师也在一旁阴沉个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酿成大祸…
“啪!”
顾小唯将童默的亲笔检讨书拍在桌上，好好请她们每个人都看了个清楚。
纸张在几双颤抖的手里传阅。每经过一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一张死灰般的面孔。
“都看完了吧？说说看，什么感想？”
所有人都被黄瑾言的行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平常在班里嚼舌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这会哑巴了？！”
王老师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所有女生浑身哆嗦，纷纷不顾一切地为自己开脱：
“老师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这都是黄瑾言的主意！”“对，都是她不好！是她自己诬陷好人在先！”“我们也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我早就看这个人心术不正！”
看着她们平日里情同姐妹，转头就将同伴轰出去替自己挡枪，两位老师早有预料似地对视一眼，眼底的厌恶几乎都要溢出来。
这就是通过学校正规途径评选出来的模范生。品行优良，与人为善的模范生。
“说完了？”
顾小唯冷冷地开口道。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她们噤若寒蝉。
“觉得都是黄瑾言一个人的错，自己很可怜、很无辜，对吗？”
几个女生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极其迟疑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顾小唯“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猛然站起，带着极强的气场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众人。
“我今天骂的就是你们跟风的！！都问源的中学生了，别人指哪你打哪，一点是非判断力都没有？！你们不跟着递刀子，她黄瑾言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季春晞破坏的照片，学校没有校规吗？！政教处是摆设吗？！轮得着你们几个私下拉帮结派，搞霸凌这一套？！事到如今你们也不用在这装可怜，用着最卑劣、最下贱的手段伤害同学，完事还想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到处推卸责任——不好意思，这招在我这不好使！！”
“顾老师，这些人直接叫家长！！”王老师铁青着脸，指着她们的鼻子骂道，“下午放学让这些人家长给我到学校来！我倒看看这家里面都是咋教的，能教出这么一群不知羞耻的东西！！”
几个女生被两位老师骂得颜面扫地，尤其是听到要叫家长，她们感觉天都要塌了。有人甚至两腿一软，当场崩溃地嚎啕大哭。
面对这群曾将他人逼入绝境，如今却哭成一片的施暴者，顾小唯眼里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

——
[奇怪…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解决完那帮女生后，顾小唯一个人待回走廊的栏杆旁，来回踱步。楼下的操场喧嚣依旧，此时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校园足球赛。
从五分钟前开始，她的耳边就仿佛传来某种幻听。可这道心声转瞬即逝，走得毫无预兆。
就好像不经意间在脑中唤醒某个疑窦，又转眼给它忘得一干二净。那种不自然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呢？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么怪的预感。

十八.
下午五点钟，办公室已经被一片颓然的日暮染成红色。顾小唯将办公室门上了锁。随后，她重重地坐回自己座位上，认真注视着病后归来的女孩。
这便是她最终要约谈的对象，黄瑾言。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两人，黄瑾言却给人感觉有些紧张。这可能是顾老师对她而言还算不上很熟悉的缘故。不过顾小唯注意到她面色红润，和平日里相差无几，看来病愈后她恢复得相当快。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还未正式引入话题，黄瑾言竟主动坦白了所有的罪状。
难道这孩子…良心发现了？顾小唯有些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黄瑾言忽然幽幽地开口道：
“顾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你会为了季春晞做到这个份上？”
顾小唯仰了仰脖子，仿佛觉得自己听见了全世界最荒谬的问题。
“…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无趣地摇摇头。
“算了，当我没问。”
“那正好，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顾小唯顺势将身体前倾道，“从照片事件算起，到后来你煽动这些女生欺负季春晞，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动机？”
听见这个词，黄瑾言没忍住轻笑两声，眼底却多了几分自嘲的悲哀。
“其实…并不见得有什么动机。换谁都一样。”
顾小唯一时没听懂。
“当时的模范生榜，除去我和她，还剩下8个人。我完全可以在这8个人里面随机抽一位幸运儿。”她语气毫无波澜，如同在分享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我跟季春晞本来也没什么恩怨，自然犯不着去刻意针对她。”
顾小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你不觉得，照片上的所有人，其实都没资格当模范生吗？这些人表面上团结友善，可仅仅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猜忌，就毫不犹豫地将矛头对准同学，争先恐后地要充当正义使者。我打心眼里觉得她们不配。”
“这不能成为你带头欺凌同学的理由！！”
“我只不过是随手推了她们一把，这些模范生就纷纷撕下伪装，露出了野兽一样的真面目。”黄瑾言并没有理会顾小唯的打断，依旧自顾自说着，“不仅如此，就连王老师也差点被我骗过去。不过顾老师，你是个意外。”
“…我？”
“你的出现干扰了既定的走向，却也让我看见了学校内另一种可能性。到此，你不觉得这是场极其生动的心理实验吗？”
说罢，黄瑾言缓缓抬起头，嘴角竟弯起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实验？！”
顾小唯几乎是第一时间拍案而起。伴随着极度压抑的愤怒，她高大的身躯在椅子上不住地颤栗。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管毁掉一个女孩的尊严叫‘实验’？！你知道季春晞那孩子，因为你所谓的‘实验’，身心被同学们折磨成了什么样！在你动手之前，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季春晞可能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那只是她作为受害者的一面，懦弱的一面。”眼看着顾老师发作，黄瑾言竟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如果将季春晞也放到其余人的位置上，她就算不肯同流合污，也断然不会站出来替受害者说半句话。这种人毕竟占少数，它并不影响我最终的结论。”
“够了…你给我闭嘴！”
顾小唯红着眼眶，沉闷地低吼道。这种冷血、傲慢的逻辑扭曲到了极点，压根就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
“抱歉，吓到老师了。”她缓缓站起身来，俯视着对方惊怒交加的脸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同时，后续的公开道歉我也随时可以配合。”

“……”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里总算重归一片寂静。屋里没开灯，显得有点发昏发暗。顾小唯就这么乏力地瘫倒在椅背上，窗边多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黄瑾言的话，令她反思了许多。这孩子平时政治成绩倒也不错，但显然，她考得好，并不代表她真的发自内心认同这些行为规范。
一时连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教育出了问题，还是教育的土壤出了问题。
……
算了。
这种问题留到以后再想吧。她深知，自己就算想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她眯上眼，想慵懒地躺下来放空一会儿。其实平日里，顾小唯自认为只是个想躺平摸鱼的人，不想成什么大事。这几天东奔西走的，是真的让她有点心累了。
这破工作，迟早要把人逼疯。慢慢地，她开始感觉眼皮在一点点变沉。
…
……
[顺。]
……
[太顺了。]
不和谐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耳边。越是寂静无人的时候，它就越难以忽视。
“…怎么搞的。”顾小唯烦躁地睁开眼，揉了揉后颈。
又是这种感觉。明明已经落幕了，居然一点尘埃落定的收束感都没有。
反而宁静得让人不踏实。
——
等等。她貌似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黄瑾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分了？
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很快顾小唯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顿时睡意全无。
黄瑾言的动机固然可怕，但眼下最该想清楚的是，为什么她会如实地坦白一切。
类似的情形顾小唯只在游戏里听说过。一群高中生组成了一个怪盗团，专门偷取恶人的“内心”。被“偷心”的人最终会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善良人格，并将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
想什么呢。现实怎么可能这么荒唐。
试着换位思考一下——我是黄瑾言，前面为了所谓的“心理实验”，我操控同学欺负春晞。随着老师的一点点忽视，我们的手段也在日渐加重。等我病好返校后，出于某种原因，我又决定向顾老师坦白伏罪。
一时间，顾小唯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前后逻辑根本说不通！
因为，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黄瑾言没理由自行终止她的“实验”，更不会放弃季春晞这个长期观测的“小白鼠”。当然，也绝对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刚才她的话可差点没把顾小唯气死。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小唯开始沉静下来，重新让理智感占据她的身体。
[问题…应该出在病假上。]
嗯。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应该会有此前遗漏的细节。
再找找看。
…
“嗒，嗒…”
墙面的圆钟进行着某种残酷的倒计时，让顾小唯不敢稍加停下思考的足迹。
她发现，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整件事情的真相仿佛也在一点点明朗。
……
“丁零零——”
急促的放学铃声响彻整座教学楼。不一会，楼道里便平添了几分喧嚣。
黑暗中，顾小唯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犹如在同帷幕深处的那个怪物隔空对视。
对视得越久，就越有种不安的云雾蔓延在心头。
…………
清冷的夜色漫过窗台，将最后一点点黄昏吞噬殆尽。
天黑了。
她痴痴地凝视着窗外，浑身渗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个全新的结论彻底粉碎了顾小唯以往所有认知，逼得她不得不生生咽下这最难以接受的真相。
那是顾小唯头一次感到头皮发麻。
然而未等她来得及犹豫，那高大的身躯已经重重地向后一靠，连人带椅滑出去半米。
“哗啦——”
快速起身后，顾小唯猛地从椅背上抓起棒球服，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学生被这个眼神骇人的老师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开来。

十九.
一路上，顾小唯迈着长腿飞速穿行在人流间，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点划。很快，她在一款咖啡小程序里下了单。
到了十字路口，比预想中还要早五分钟。顾小唯果断闪进街角的咖啡店，拎走两杯包装精美的热拿铁。
匆匆取过咖啡后，她重新回到路口，伫立在斑马线旁。
就在这时，她敏锐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春晞正安静地站在路对面。
远远地，那姑娘一抬眼，也意识到了顾小唯的存在。黑夜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顾小唯依然凭借着职业敏感，察觉到一丝细微的晃动。
半分钟后，信号灯由红转绿。
人潮缓缓向路中间涌动。她踩着平稳的步调汇入其中，目不斜视地朝这边走来…
“喏，白天说好要给你的~”
简单打过招呼后，顾小唯笑盈盈地将其中一杯咖啡递了过去。
“……”
“……！”
眼前的季春晞明显一愣。很快，她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协调感，双手贴在两侧没有伸过去接。
“怎么了？快拿着啊~”
见女孩犹疑不决，顾小唯又在一旁轻声催促道。
“……！！”
女孩的神色多了些细微的惊慌。她抿住下唇，试图将这份不自然压抑在面具之下。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几秒钟。
可它却漫长得好像一整个世纪。
就在这时，季春晞忽然做出了一个让顾小唯意外的举动——
只见她伸出手，将杯子轻轻推回了几厘米。
“…这太贵了，顾老师！”
她局促不安地埋下头，婉拒了这份礼物。
“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您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还能…”
顾小唯一惊，随即轻笑着摇摇头，不由分说将热咖啡硬塞给她了。
“听话，拿着吧。”顾小唯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对你勇敢寻求老师帮助的奖励~”
说完，她顺手拍拍季春晞的后背，准备一同回家。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
几乎在搂过季春晞的第一时间，顾小唯的脸迅速沉了下来，眼神冷得仿佛结了层霜。
白天她并未和季春晞约定过什么奖励。
如果是真正的季春晞，那她必然知道这句话为假，会立即否认并予以纠正。而这孩子对白天学校里的事情一无所知，自然不确定奖励是真是假。可即便有着足足50%的概率选择“承认”或“否认”，她也不敢贸然去赌。为什么？因为这孩子怕露馅，非常怕，绝不允许有一丁点的闪失。
顾小唯抓的就是这个不敢赌的心理。
照理说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可她偏偏能在第一时间想出最迂回，也最安全的挽救话术。为什么？因为只有这个话术能在跳出预设框架的同时，也能完美呈现出季春晞不爱添麻烦的性格。
可这样的心计，反而恰恰证明了她绝非那个单纯的季春晞。
如此一来，顾小唯愈发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
“基本上，那帮人该处置的全都已经处置了。你就放心吧。”
“包括…黄瑾言？”
“她今天下午才找过我。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温顺过头了，简直像换了个人。老师还没问，她就主动坦白了一切。”
“…这不是好事吗？”
“所以我就在想，她到底生的什么病，居然比写检讨都管用？”
似乎听出顾小唯话里有话，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在纸杯边缘收紧，捏出来一道凹痕。
“该不会…是她突然良心发现？”
“我从不相信有什么突然的良心发现。”顾小唯笃定地沉下双眸，再次扫向臂弯中的女孩，“比起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季春晞。”
“…我？”
女孩抿了一小口咖啡，有些不解。
“周二早晨，为什么黄瑾言不在，你反而立马敢找我告状了？”
“什么…？”她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你没听懂。”
话语里隐隐透露出一丝失望。
“周二那节课，班长只提到她请病假，没有人知道她要请多久。可为什么，你却完全不担心这种情况——
万一她生的只是小病，当天上午就可以返校呢？这样赶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她们早就统一好了口径，最终有可能全身而退，你作为告密者只会被报复得更惨。而你当时却表现得十分坚决，这点很奇怪。恐怕只有唯一的解释能说得通：你已经笃定她当天压根不会返校。”
那只搂着女孩肩膀的大手，清晰捕捉到了一瞬间的肌肉僵硬。
“照此来看，我还能延伸出另外一点：你好像很确信，只要没了黄瑾言，剩下的女生就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不确定这种心理对于‘季春晞’是否成立，就假设它成立好了，如此一来，前后逻辑反而更说不通了。明明你心理上已经自认为绝对安全了，为什么又会在我的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成那样？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果不其然，她开始试图遏制住某种异样的表情。
“这…我，我实在受不了她们欺负…正好当时情绪上来了，就…”
“不对吧？”
“…嗯？！”
“作为受害者，你在听到加害者不来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该是松一口气吗？毕竟所有针对你的手段都是她想出来的，不是吗？”
“…！！”
“你看，先是童默澄清了照片的事，紧接着那几个女生也望风倒戈。真是奇了怪了，没想到黄瑾言生个病，居然能衍生出这么多对你有利的事情。至此，我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想…你要不要听听看？”
“…您说。”
顾小唯停下了脚步。女孩也跟着停在她身旁。
“我认为，有人替黄瑾言安排了这场病假。而且这个人，春晞你大概率是熟悉的。”
一瞬间女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这…”她一时哑然失笑，“…我可不认识什么奇怪的疯子。”
“先听我说完。”顾老师沉声打断了她，“表面上，她动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将黄瑾言囚禁，并施以同等的报复，效果似乎立竿见影。可这只是她的第一重目的。”
“……？！”
“至于第二重目的，我想，正是为了让黄瑾言不来学校，从而借助她消失的真空期，顺理成章地让顾老师解决跟班。同时，她怕我不行动，还特意嘱托你在黄瑾言消失的第一天向我求助。因为她相当清楚，我断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料定这群跟班失去主心骨必然会自乱阵脚。”
“……”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深蓝色夜空如同一道庞大的水幕，顺着天顶倾泻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还能这么想。”
女孩像是在悄声自言自语，眼底的怯懦却在一点点退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空洞。虽然她仍在沿用着季春晞柔弱的声线，可语气里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可是…理由呢？难道最无助的时候有人帮了我一把…这也是我的错吗？”
“老师从来没有要怪你。”
顾小唯弯下腰来，将两只大手沉重地压在女孩肩膀上。借着四面微弱的光，女孩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大姐姐，眼眶早已变得通红。
“老师只是希望，那孩子能及时站出来跟我坦白一切。当然，她如果坚持不说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报警。警方介入后，什么都能查个明明白白。”
听到“报警”二字，女孩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流露出几分慌乱，下意识想要摇头。
顾小唯当然清楚女孩会害怕。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做！”这时她语气陡升，第一次流露出几分长者的痛心，“因为老师能感觉到，那孩子信任我也好，利用我也罢，她至少骨子里是愿意相信善良的！你们都还小，路也很长，走错一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错再错，最后连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了！我说这些你都听懂了没有？！”
远处的车流疾驰而过，又迅速呼啸着隐入黑夜。寒风卷起女孩凌乱的黑发，她眼神涣散地僵在原地，如同一具离魂的人偶。
犹记得初次见面时，女孩即使被人揪住衣领百般辱骂，也要回敬以平静算计的眼神。
而现在，她将这种眼神对准了顾小唯。
顾小唯忍痛扭过头去，不再与那双眼睛对视。深吸一口气，她用沙哑到极致的嗓音逼问道：
“…告诉我，她是谁？”
话一出口，顾小唯就后悔了。
这么做无异于把她逼到悬崖的最边缘…可顾小唯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只想等来那一句。
因为她还有救。只要她肯开口，自己说什么也要把她拽回来。

尾声.
期末过后，学校在大礼堂举行了全校表彰大会。在大会上，顾小唯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这一回，大屏幕上清清楚楚打出了她的名字——季秋晗。她要代表整个初三年级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中，那孩子穿着一新，熟练地从老师手中接过话筒，面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笑容明艳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聚光灯齐刷刷打在女孩身上，衬得她宛若神话里坠入凡间的天使。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的季秋晗…”
舞台上，季秋晗的声音清亮从容，透过音响传遍了席间每一个角落。此时最后排紧挨过道的阴影里，顾小唯正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远远凝望着台上女孩的身影。
跟旁边的数学老师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在她们年级相当不得了，文理兼优，甚至有希望代表学校冲击市里的中考状元。
想来也是，顾小唯有些苦涩地想道。小小年纪，连成年人都能像傀儡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区区初中水平的文化课又算得了什么呢？
“记得刚上初一的时候，我很讨厌歌咏比赛，因为班主任特地把我安排在了第一排正中间，并反复强调比赛当天必须笑出来。当时我很不理解，觉得歌咏比赛的重点一定是歌唱水平，这种额外的要求完全没必要。对此我曾一再找老师理论，并提出要放弃核心位置。
后来才知道，其实是老师注意到我经常独来独往，怕我不合群，所以才特地安排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当然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认同她擅自替别人做决定的行为，但我可以试着去理解她背后的初心。
这件小事我在心里记了整整两年，如今才稍稍弄明白。当初并不是我的逻辑出错了，而是我太过于固执，只愿意相信自己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完全听不进别的声音，更学不会站在他人的处境里看问题。
这其实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毕竟人的心智发育到一定时期，总会萌生出特立独行的想法。但后来我发现，这种念头如果一直不被及时引导，它可能会演变成另一种危险的形态——
我成绩好，所以我说得都对。
我名次高，所以我做的都合理。
你不如我，所以你理应接受我的否定。
大家可以试想一下。有没有一瞬间，在你心里也曾产生过这种念头？”
声音到了这里戛然而止。那孩子顿了顿，极其自然地留出一段时间供大家思考。趁着全场寂静无声，顾小唯下意识将视线向左侧拉远——左侧是初二五班的座席区。
在不远处昏暗的光线里，季春晞正木讷地缩在自己座位上。那张与姐姐毫无二致的脸上，几乎找不到半点为姐姐骄傲的神采。唯独清晰可见的，是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割裂与陌生。
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了姐妹两人中间。
再次望向舞台时，季秋晗依然在暖黄的灯光下大放异彩。座椅前面不乏有她的小粉丝，此时正兴奋地挤在一起，压低声音雀跃地念叨着“学姐好美”。
顾小唯愣愣地看了很久，心底掀起一阵无能为力的悲凉。
那孩子…早就已经累垮了吧。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政治课上，季春晞忽然失声痛哭的缘由。
季秋晗用最见不得光的方式守护了妹妹，却也亲手将自己变成妹妹眼里最可怕的恶魔。这对曾经无话不谈的双生姐妹，再也找不回那时的温存与依恋了。
至于那件事的真相…
当时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幕后推手究竟是谁…季秋晗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顾小唯，什么也没说。
足足沉默了有三十秒。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断绝了与顾小唯的私交。两人偶尔会在校园内擦肩而过，但她也只会像个寻常学生那样，默默地低下头避开视线。
这些日子里，顾小唯不止一次思考过她拒绝坦白的动机。直到最近，当她把所有的链条理清时，她才彻底领悟那个女孩的全部用意。
那一刻，她近乎虚脱地瘫倒在椅子上，甚至开始感到一种可耻的庆幸。
庆幸那时候，季秋晗宁愿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要坚持保护顾小唯。

恐怕早在计划启动前，那孩子就已经事先推演出了全部结局。最后她发现，只有将全部的秘密石沉大海，才是唯一解。
要知道，顾小唯面临的是一个涉嫌非法拘禁的学生。如果季秋晗就这么草草地坦白，反而会害她掉入更残酷的深渊中：
法理上，她身为教育者不能冒着风险知情不报，隐瞒真相。这样无异于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也很可能会因此砸掉自己的饭碗。
可现实与情理中，她又绝对不能这么做。
因为，季秋晗有着绝对正当的动机：保护妹妹。如果她的罪行被彻底曝光，那么社会舆论将瞬间毁掉这孩子的后半生。哪怕她在法律上免于刑事责任，外界的定性也会让她寸步难行。
更何况，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真是从头到尾都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回过神来，台上季秋晗的发言已经临近尾声。
“我们之所以努力学习，并不是为了把谁踩在脚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等到人生真正重要的选择来临时，你不用满心遗憾地埋怨一句——我不行。”
积极阳光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她微笑着勉励学弟学妹，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优等生形象。
可只有身在暗处的顾老师能看透这副光鲜表象。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下方，包裹着怎样一身难以言表，又深入骨髓的剧毒。
季秋晗。
做尽了这一切后，你的内心…真的不会感到痛吗？
这时，一股隐隐的反胃感从顾小唯体内袭来，让她有些不适。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悄悄跟旁边的数学老师打过招呼后，顾小唯果断起身，大步逃离了这座敞亮的礼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