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六年

汇安县

海潮的气在大殷东南这片私港里，从来算不得干净。

风贴着墨黑的海面卷进港湾，带着死蟹、烂藻和陈年淤泥发酵出的腥气，一路钻过湿漉漉的栈桥。临着深水泊位的“醉蓬莱”却偏偏扎在这片污水恶浪上，三层高楼通体漆着暗红大漆，上百盏泰西琉璃灯悬在飞檐底下，把绿油油的水面照得赤紫斑驳。

门帘以内，则是另一股味道。

炭火、烈酒、劣质香粉、汗酸与槟榔汁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层揭不开的油。赌桌上的铜钱番银砸得震天响，醉汉搂着女人放声调笑，丝竹声被叫骂和酒令撕得七零八落。楼里姑娘穿得艳，笑得更艳，金铜跳脱在腕间叮当作响，一眼望过去，满堂都是晃动的人影和白花花的灯光。

阿泥就蜷在这一片声浪最底下的阴影里。

楼梯拐角常年照不进日头，馊水桶和烂菜叶堆在墙边，木板吸饱了潮气，踩上去总泛着一层阴冷的湿。阿泥蹲在那里，身上套着一件大得不像样的破青布袍，两条小腿细得像枯柴，赤脚上的冻疮已经溃了。额角还缺了一块头皮，是前些日子苏妈妈嫌她动作慢，揪着头发往地上拖时生生扯掉的，如今血痂和碎发黏在一起，稍微碰一下就疼。

她怀里抱着个缺口瓦盆，用一块发酸的抹布在地板上来回擦。堂里很少有人留意她，这地方每天有的是人进，有的是人出，谁也不会低头去看楼梯底下缩着什么。只要怀里揣得出银子，进门的是人是鬼都不要紧；至于那些没银子的，本来也不算人。

所以门前那道猩红厚帘被人从外头挑开时，起初连苏妈妈都没抬眼。

进来的是个高挑男人。

一身石青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貂边大氅，竹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衣裳不显山露水，料子却骗不了人，那种挺括沉稳的光泽，不是寻常跑海客穿得起的。更扎眼的是他脚下一双麂皮快靴，从醉倒的人腿边迈过去时一点声响也没有，既不躲那些东倒西歪的酒客，也不看往身上贴的姑娘，只一路走到柜台前。

苏妈妈还在翻账，嘴里哼着曲儿，烟袋锅子咕噜咕噜作响。

直到一封官铸雪花银落在柜面上。

封口微裂，里头齐整的银角白得晃眼。来人又从袖中摸出两枚赤金大饼，随手压在上头。金饼落下时只发出沉沉一声，苏妈妈嘴里的曲儿却像被刀齐根斩断了。她盯着那金饼边缘的火记看了两眼，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连水烟杆都险些脱手。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活了。

“哎哟，我的爷！”

她连账本都顾不上合，绕出柜台便往前迎，笑得满脸开花，一边甩手帕，一边扯着嗓子往楼上喊：“都聋了不成？赛西施、金凤仙，楼上那几个新来的也叫下来！快些，别叫贵客久等！”

楼梯上顿时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环佩乱撞，脂粉香也跟着一层层压下来。几个姑娘争先恐后地围到近前，有人端酒，有人搭肩，还有个金发碧眼的胡姬软着腰往那人身旁靠。平日里能把半条街男人魂都勾走的手段，这会儿却像全落在了一块冰冷石头上。

那人连姿势都没变。

竹笠下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只说了三个字：“换一批。”

声音很低，也很哑。

苏妈妈怔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换！这就换！”

第二批比第一批更体面。平日只陪官宦商首的清倌人也被叫了下来，抱阮的、弹琵琶的，还有个浑身裹着薄透鲛绡、眼尾勾着金粉的妖娆雏妓，半跪在地，娇滴滴地去扯那人的靴带。可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终于有些不耐烦。

大堂里原本起哄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那道藏在竹笠阴影里的视线越过赌桌，越过横七竖八的醉汉，又从栏杆边纠缠的人影上缓缓扫过去，最后停在楼梯拐角那片没人留意的暗处。

阿泥还伏在那里擦地。

她起初没有察觉，只觉得四周忽然静得有些古怪，连原本震天响的骰盅声都低了。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人抬了抬手里的刀鞘，隔着半个大堂，朝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就她。”

这回连赌桌边的人都停了手。

苏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半晌，才像没听明白似的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小心赔笑：“爷，您可别拿老奴寻开心。那就是个干粗活的小崽子，瘦得一把骨头，身上又脏，哪里懂得伺候人？”

“哎呦~这位大爷~”

一个又细又媚的声音忽然也插进来。

柳姐姐从柜台边扭着腰走过来。她是楼里最红的几个红馆人之一，平日最爱骂阿泥笨手笨脚，见她偷吃也会照脑门给一巴掌，可灶房里若真剩了半块冷馒头，多半最后还是会落到阿泥手里。

这会儿她笑得花枝乱颤，身子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阿泥前头。

“这位爷，您瞧她干巴成什么样了，抱着都硌人。楼里好姑娘多的是，奴家昨儿才学了——”

她嘴上仍说得妖妖娆娆，藏在身后的手却飞快往后摆了一下。

阿泥愣愣看着。

柳姐姐的手又动了一次，这回更急，五指并拢朝后厨方向狠狠一挥。

走。

阿泥这才反应过来。

她当然听过那些关于海客的事。后厨婆子闲下来嚼舌根，说有些人常年漂在海上，脑子都漂坏了，进了妓馆不爱寻常姑娘，偏爱挑些年纪小的买回去折腾。还有些人进房时好端端的，第二天天亮再抬出来，草席里的人已经不成人样。

柳姐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她脸上的笑仍挂着，眼神却已经开始发慌。

挡在她面前的人只往前迈了一步。

并没有拔刀，也没有呵斥。

可柳姐姐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她脸上血色褪得飞快，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腰背撞上柜台才停住。

“备房。”那人说，“打水。”

苏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柜台上的金子，方才那些规矩顷刻都忘得干净，立刻躬身赔笑：“是，是！西跨院临风阁，独门独院，清净得很！”说罢又猛地回头，朝楼梯底下一瞪，“小畜生，还愣着干什么？滚出来！”

阿泥脑子里嗡的一声。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那句“就她”不是玩笑。

她下意识往后缩，可楼梯背后只有湿墙，根本没有退路。手里的瓦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摔成两半，她却连响都没听清。下一刻，后颈那件破衣裳忽然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轻飘飘离了地，像提一只没长成的鸡崽似的，被一路拎出大堂。

柳姐姐站在后头没敢追。

阿泥回头时，只看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临风阁在西跨院最里面，临着海，隔开了大堂的吵闹。楠木门一关，外头那些丝竹、笑骂和酒令立刻远了，只剩窗外一阵阵拍崖的浪声。

龟公很快送来两桶热水和一套干净衣裳，临走前还挤眉弄眼地摸出一盒香膏：“爷，新调的沉香膏，擦皮肉顶顶滑溜，用不用——”

那人指尖一弹，半两碎银正打在他胸口。

“出去。”

龟公捂着银子，立刻识趣地倒退着出了门。门栓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不算响，却听得阿泥浑身一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泥趴在地上没敢起来，恨不得把脸整个埋进胳膊里。她听见那人解下大氅，随手搁在桌边，又听见靴底在青砖上走了几步。屋里越安静，她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顶在喉咙口。

后厨那些婆子嚼过的烂事，也在这个时候一件件往脑子里钻。

烧红的火钳，蘸盐水的皮鞭，麻绳，还有那些第二天被草席卷走的人。她以前听着只觉得怕，如今门栓就在身后，那些故事忽然全有了模样，连火炭烧焦皮肉的气味都像已经钻进鼻子里。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阿泥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抱住脑袋：“大爷饶命！”

那人没说话。

这份沉默比骂人还可怕。阿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话也彻底乱了：“奴婢还没长好，身上也没肉……生...生雏儿带大煞，冲撞了海神爷出海是要翻大船喂蛟龙的！奴婢会干活，会洗鞋，会烧火，您别捆奴婢上梁，别拿篾子抽啊……娘啊……疼啊……”

她越说越急，哭得连气都快接不上。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后颈。

掌心很大，满是厚茧，按得她整个人一僵。可那只手没有掐她，也没有提她，只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

“闭嘴。”

阿泥一下噎住。

那人像是真被她吵得头疼，沉默片刻才冷冷道：“再嚎，现在就把你扔海里。”

阿泥最后半声哭硬生生憋成一个嗝。

后颈上的手很快撤开。她仍趴着不敢抬头，只听见那人重新走回桌边，倒了半盏茶，才又道：“屏风后有水。洗干净，把衣裳换了。”

阿泥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补了一句：“一身馊味，别往我跟前凑。”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泥趴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抬眼。没有鞭子，也没有绳子，那人甚至没有再看她，只坐在桌边喝茶。她心里并没有因此松快多少，反而更弄不清对方要做什么，只得沿着墙根一点点蹭进屏风后。

大木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套素白中衣，洗得干干净净。

阿泥盯着那桶水，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砸。在后厨，猪断了气也是先扔进这么滚烫的木桶里褪毛洗净，才好顺着骨缝下刀；死在柴房里的下贱人，入土前才会被好心人套上一身不知哪儿捡来的白布寿衣。

她抬手去解身上那件发酸发硬的旧布褂。手指冻得僵直，怎么也解不开那个油腻腻的死结，急得她用烂了半截的指甲死命抠，硬生生抠下了一层皮屑，露出底下粉红泛紫的生肉。

罢了，认了吧。

从被拐子卖进这不见天日的醉蓬莱起，她本就是一滩任人踩踏的烂泥。早死晚死，无非是今夜死在这间铺着锦缎的阔气上房，还是哪天夜里烂在潮湿发霉的烂草堆。

她费劲解开身上那件破袍子的死结，跨进水里。热水刚碰到脚上的冻疮，她就疼得狠狠吸了口气，整条腿都缩起来，却硬是没有出声。她拿起胰子一点点搓洗，把身上的泥、馊水和海腥味搓下来，搓到皮肤发红发疼也没停。

洗着洗着，眼泪反而没了。

横竖都这样了。

真要死，哭也没用。

等水渐渐凉下去，阿泥换上那件过大的白衣，腰间随便一勒。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一路都在想，若真要下刀，最好快些，别像后厨人口中那个被折腾了三天才咽气的翠儿姐。

阿泥拖着步子，光着脚从屏风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她垂着头，径直走到方桌前三尺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倒下去，把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地上，两只手平平铺在身侧，摆出了后厨案板上褪了毛的死雏鸡一般的顺从姿态。

“大爷，奴婢洗干净了。您……您动手吧。”

稚嫩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开，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浑不相干的闲话。

她闭着眼，梗着细瘦的脖颈，静静等着那把生铁厚背刀划破喉管的冰凉，或是那根粗麻绳套住咽喉的 [X] 。

一息，两息，十息。

周遭除了炭火偶尔爆开的一点微弱火星，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刃出鞘的轻吟，甚至连茶盏落下的动静都没有。

阿泥的脖颈僵得发酸。她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掀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视线顺着平整的青砖地往前扫。

方桌边空着，半盏凉茶还搁在那里。阿泥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才看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床上。

大床深处，锦被被粗鲁地堆在床尾。那人连脚上的麂皮快靴都没除，玄色滚貂毛的大氅横搭在腰腹间，一身石青色的绸衫齐整如初，就这么横身和衣倒在深色的床褥里。

那顶遮了大半张脸的竹笠被随手扯下来扣在心口，压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烛火在床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堪堪勾勒出那人陷在枕间的半截下颌——线条冷硬峭拔，薄唇微抿，鼻息悠长沉缓，竟不知何时已沉沉睡了过去。

阿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不明白。

既不打，也不骂，叫她洗干净以后，自己却先睡了，这算什么？

她当然不敢 [X] ，也不敢往门边去，最后只在桌脚旁找了块稍厚些的地毯，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夜里海风从门缝往里钻，她冷得醒过几次，却始终没敢出声。

......

第二天再睁眼时，她人却已经不在地上了。

阿泥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窗边那张锦缎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干燥柔软的羊毛毯。她先摸脖子，又摸胳膊腿，确认骨头没断，皮肉也都好端端在身上，这才怔怔望向床铺。

那里早已空了。

玄色大氅、佩刀和竹笠都不见踪影，昨夜那半盏茶也被收走了，只剩窗纸外灰白的晨光照进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泥在榻上坐了很久，还是没敢离开屋子。

中午，小厮竟真送来一整只烧鸡和两屉肉包。鸡皮烤得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阿泥蹲在桌边盯了足足半个时辰，起初还怕里头下了什么东西，后来饿得胃里直抽，到底还是没忍住，抓起一只鸡腿便往嘴里塞。

等柳姐姐午后偷偷溜进来看她时，阿泥已经吃得嘴角流油，肚子也撑得滚圆。

柳姐姐在门口站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没碰你？”

阿泥摇头。

“没打你？”

她继续摇头。

柳姐姐不信邪，绕着她看了一圈，确认胳膊腿全好好的，这才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脑门：“你这小东西，莫不是祖坟真冒青烟了？”

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叮嘱：“这些有钱人的脾气最难猜。眼下不碰你，不代表以后不碰。你机灵些，别真把人惹恼了。”

这几句话让阿泥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等到第二日、第三日，甚至第四日，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人总在天黑以后回来，有时候肩头带着潮气，有时候靴底沾着泥，进门便自己解刀、脱氅，很少同阿泥说话。阿泥起初每回听见门响都会浑身绷紧，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仿佛真把她当成了屋里一件不怎么碍眼的杂物。

她端水过去，那人只说“放下”；想替他收衣裳，便被一句“出去”赶开。每次沐浴更是如此，屏风一摆，阿泥就得抱着毯子滚到廊檐底下，等里面水声彻底停了才许进门。

第一晚，她偷偷藏了两个肉包在被褥底下。

醉蓬莱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今日有饭，谁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她不敢赌，便趁没人注意时把两个包子塞进去，想留着第二天慢慢吃。

那人晚上回来，一掀毯子就看见了。

阿泥当场僵在软榻旁，脸都白了，以为东西要被扔掉，或者自己又要挨骂。那人却只是看了看那两个被压得扁扁的包子，眉头皱了一下。

“馊了别吃。”

说完便不再理她。

阿泥愣了很久，最后偷偷把包子又塞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她睡得太熟，从软榻上翻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一下惊醒。她吓得趴在地上没敢叫，偷偷往桌边看，那人背对着她坐着，仍旧在擦那把短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阿泥揉着脑袋爬回榻上。

等后半夜再迷迷糊糊醒来时，肩头却多了一条毡毯。

她不知道是谁盖的。

屋里统共也没有第三个人。

从那以后，阿泥心里那团始终绷得死紧的东西，才算一点点松开。她依旧怕这个人，怕他沉下脸，怕那把随身不离的刀，也怕他偶尔扫过来的冷淡目光；可那种怕，已经和最初不太一样了。

至少她渐渐知道，这人嘴里的“滚出去”，大约就只是让她滚出去。

至于那句“再嚎就把你丢海里”，多半也不会真的把她丢下去。

......

第七天夜里，海上起了很重的雾。

阿泥抱着膝盖缩在廊檐底下，脚趾冻得发木。屋里那人正在沐浴，隔着门板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水声。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规矩，每逢这时候便老老实实待在外头，等里面叫她再进去收拾。可这一晚水声响得格外慢，过了一阵，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木瓢从桶沿滑落，紧接着又是一声极轻的抽气。

阿泥耳朵一动。

那声音很细，甚至有些发软，与平日里那把低沉沙哑的嗓子全然不同。她从小耳力就异于常人，在后厨时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出哪一个婆子在偷切灶上的肉。眼下四周无人，她心里的好奇便一点点冒了头，先是伸长脖子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挪到门边，把眼睛凑近雕花木格上一处破损的窗纸。

屏风后水汽氤氲，两盏蜡烛映得满室暖黄。那人背对着门站在木桶边，披散下来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正拧着布巾擦水。阿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哪里不对，又盯了片刻，整个人忽然僵住。

那绝不是男人的身子。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恰在这时，那人转过身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干衣，阿泥终于看得真切：肩背虽结实，腰身却分明是女子的轮廓，温水顺着腰线下滑，那人转过身去拿干布，烛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了前身。

阿泥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 [X] 丘生得极其挺拔丰润，圆鼓鼓的，随着动作在水汽里微微颤动，底下一截细窄结实的软腰，线条干净利落得惊心动魄。最扎眼的，是那人右胸靠上的雪白皮肉上，偏生了一块椭圆的艳红胎记。那抹红极艳、极烈，像是在饱满滚烫的皮肉上狠狠按上了一滴尚未干透的鲜血，艳得发烫，衬着那身蜜色的皮肉，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水洗掉了脸上的风沙伪色，那人抬手拢起湿漉漉的长发，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鼻梁秀挺，眉峰微扬，薄唇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红润的血色。那不是戏文里那种弱不禁风的娇俏，而是一种舒展的大气，美得明艳照人，眼角眉梢间全是活生生的英气。

阿泥猛地缩回脑袋，两只手死死捂住嘴，蹲在廊柱底下半天没敢喘大气。

原来是个姐姐。

是个生得这般好看的姐姐。

这个念头一起，前几日许多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忽然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她从不让自己近身伺候，为什么沐浴时一定将她赶到门外，为什么夜里和衣而睡，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可真正让阿泥胸口一松的，却又好像不是这些。她莫名想起第一晚醒来时盖在身上的毯子，想起自己藏在被褥底下的两个冷包子被发现后，那人只皱着眉说了句“馊了别吃”；还想起前两日半夜从软榻上滚下来，她迷迷糊糊爬回去时，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层毡毯。

那些事原先被她当作古怪，此刻再回想，竟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泥吓得一个激灵，忙低下头。那人已经重新换上了深色直裰，湿发束紧，神情还是和平日一样冷冷淡淡，只朝她看了一眼，道：“进来收拾。”

阿泥赶紧应了一声“大爷”，抱着抹布小跑进去。她不敢抬头，只顾着擦地上的水，嘴角却不知怎么总想往上翘。那人坐在桌边擦刀，并没有察觉她这一点异样。阿泥偷偷从眼角瞄过去，看见她握刀的那双手仍旧宽大粗糙，指腹覆着厚茧，和自己这几日见惯的没有半点不同，可心里那份畏惧却像海雾见了太阳，一下淡了许多。

......

又过了两日，黄昏时分，临风阁里来了客。

来人是四海行的大账房薛管家，一身绫罗穿得油光水滑。那人也一改平日寡言模样，与她坐在桌边推杯换盏，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更像个在海上滚过几十年的豪商。阿泥被遣去门外守着，起先并没有多想，只抱着膝盖坐在墙根听浪。可屋里酒过三巡以后，薛管家的声音渐渐大了，许多原本压着的话也顺着门缝漏了出来。

“兄弟尽管放心，这一批全是各州府弄来的干净货，年纪都不大，身子底子都极干净……东平侯府在南边放着大排场，官府那帮狗腿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夜二更，黑水湾暗礁，货船起锚直接出外洋……”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那人粗豪的笑声：“银子老子有的是，只怕你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先说好，船我得亲自上，人也得亲自验。少一两成色，老子可不替你担这掉脑袋的干系。”

薛管家显然已经喝得舌头发大，笑嘻嘻地应道：“那是自然。二更以后，黑水湾外头停着双红灯的就是我们的船。到时候你只管过去，保准叫你满意。”

门外的阿泥渐渐坐直了身子。

她虽然识不得几个字，却在醉蓬莱听过太多这种话。“货”是什么意思，她再明白不过。楼里有些姑娘就是这样来的，有的是被亲爹娘卖掉，有的是让拐子从庙会和码头骗走，转过几道手之后，便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说不清了。

屋里这些人今晚要送出去的，也是人，而且很可能是许多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

阿泥心里一点点发紧。可比这更叫她心惊的，是屋里那个笑得粗豪贪婪的人。别人不知道，她却已经知道那件宽大的直裰底下藏着什么，也知道那个所谓“外海大商”根本不是什么来买人的恶客。

她是冲那条船去的。

这个念头一落定，阿泥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她把双手悄悄缩进袖管，攥得指节发疼，直到戌时过后，薛管家醉醺醺地被小厮扶下楼，她还没有缓过神来。

临风阁里只剩下一盏油灯。阿泥进去收拾桌上的残羹时，那人已经重新穿戴齐整，玄色大氅拢在肩头，竹笠搁在案边，脸上也重新抹过了那层暗黄伪色。她低头擦着刀鞘，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稍后要去的并不是什么藏着一船人贩子的黑水湾，只是码头上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阿泥手里叠着两只粗瓷碗，心神却全不在碗上。手指一滑，两只碗“当啷”撞在一起，险些掉到地上。她慌忙接住，刚松一口气，便发现屋里的擦拭声停了。

“听见什么了？”那人头也没抬。

阿泥心口狠狠一跳，下意识摇头：“没……没听见。”

那人这才抬眼。她的目光先落在阿泥发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攥紧碗沿的手指上，看了两息，竟也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布巾随手扔到桌上。“耳朵倒是不错。”

阿泥脸更白了，以为她要发作。谁知那人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放到她面前。包口没有扎死，一角散碎银子和铜钱露了出来，在灯下闪着暗光。

“今晚后港要出乱子。”她道，“官兵一动手，这楼子也安生不了。苏妈妈保不住你，我更没工夫回来捞你。拿着这些钱，出城往西走五里，有个槐树庄。村口有个打铁的孙瘸子，你去找他，就说陈三让你来的。他少条腿，缺个替他拉风箱、倒煤渣的下手。活不轻，但总有你一口饭吃。”

阿泥怔怔望着那个油布包，一时没有伸手。

她进醉蓬莱以后，也不是没人给过她东西。柳姐姐偶尔会塞半块馒头，后厨老张心情好时也会把刮剩下的骨头扔给她。可那都是让她熬过今天的东西。眼前这一包银钱，却像是把她从明日、后日，乃至更远的日子里，一把拽出了醉蓬莱。

她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大爷……奴婢能不能跟着你？”

那人正在戴竹笠，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帽檐往下一压：“跟我下海喂王八？”

阿泥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今夜做的事，掉脑袋。”她语气还是冷的，却并不凶，只把油布包往前又推了一寸，“你跟着除了碍手碍脚，还能干什么？拿上。”

阿泥红着眼把东西抱进怀里。油布包沉甸甸的，隔着衣裳硌在胸口，她却抱得很紧，像怕稍一松手，这条忽然落到自己面前的活路就会不见。

那人已经走到临海的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外头狂风裹着雨丝猛地灌进来，吹得满屋帘幔乱舞。阿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只见窗外根本没有路，只有黑沉沉的海崖，礁石间的白浪在夜色里一闪一灭，看得人腿肚子发软。

她还没弄明白那人要做什么，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一条手臂横着夹了起来。

“抓紧。”

阿泥只来得及本能地攥住她胸前的大氅，脚下一空，身体便随着那人一起翻出了窗。

狂风瞬间塞满了耳朵。阿泥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胃里猛地往上一提，眼前全是黑浪和峭壁。可那种坠落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那人在崖壁上一株斜生老松的树干上借了一脚，身形便骤然荡开。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越过底下翻滚的礁浪，片刻后已经落在崖下那条废弃的小径上。

直到双脚重新踩到泥地，阿泥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她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旁边的石壁缓了半天，再回头看那十数丈高的崖壁，眼珠都快瞪出来。

她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也不过是码头上那些腰里别着铁片、走路横冲直撞的把头。她从不知道，人真的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稳稳当当落地。

那人却像只是跨过一道门槛，连气息都没乱。她伸手替阿泥扯好被风吹开的衣领，又在她头顶按了一把，低声交代：“顺这条泥路一直往西，别回城，也别往官道上走。天亮以前赶到槐树庄，听明白没有？”

阿泥仰着脸看她。

雨水顺着竹笠边缘往下淌，遮住了那双眼睛。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叫什么；也想问一句，今夜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已经收回手，转身朝岸边芦苇荡走去。

“快滚。”她道。

还是和这些日子一样，没一句好听话。

阿泥站在原地没动。那道青黑色身影很快没入雨雾，起初还能看见竹笠和大氅在芦苇间时隐时现，再过片刻，连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了墨黑的海岸线上。

四周重新只剩下风雨声。

阿泥一个人站在泥泞里，浑身已经被雨浇透。怀里的油布包却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隔着湿衣裳硌得她生疼。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芦苇荡许久，终于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顺着泥路往西走。

走出十几步，她还是停下了。

身后当然没有人。

阿泥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怀里的银钱抱得更紧了些。那个从偷窥之后便一直藏在舌头底下、怎么也不敢当面叫出来的称呼，这时候终于极轻地漏了出来。

“……姐姐，我记下了。”

兴国六年

汇安县

海潮的气在大殷东南这片私港里，从来算不得干净。

风贴着墨黑的海面卷进港湾，带着死蟹、烂藻和陈年淤泥发酵出的腥气，一路钻过湿漉漉的栈桥。临着深水泊位的“醉蓬莱”却偏偏扎在这片污水恶浪上，三层高楼通体漆着暗红大漆，上百盏泰西琉璃灯悬在飞檐底下，把绿油油的水面照得赤紫斑驳。

门帘以内，则是另一股味道。

炭火、烈酒、劣质香粉、汗酸与槟榔汁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层揭不开的油。赌桌上的铜钱番银砸得震天响，醉汉搂着女人放声调笑，丝竹声被叫骂和酒令撕得七零八落。楼里姑娘穿得艳，笑得更艳，金铜跳脱在腕间叮当作响，一眼望过去，满堂都是晃动的人影和白花花的灯光。

阿泥就蜷在这一片声浪最底下的阴影里。

楼梯拐角常年照不进日头，馊水桶和烂菜叶堆在墙边，木板吸饱了潮气，踩上去总泛着一层阴冷的湿。阿泥蹲在那里，身上套着一件大得不像样的破青布袍，两条小腿细得像枯柴，赤脚上的冻疮已经溃了。额角还缺了一块头皮，是前些日子苏妈妈嫌她动作慢，揪着头发往地上拖时生生扯掉的，如今血痂和碎发黏在一起，稍微碰一下就疼。

她怀里抱着个缺口瓦盆，用一块发酸的抹布在地板上来回擦。堂里很少有人留意她，这地方每天有的是人进，有的是人出，谁也不会低头去看楼梯底下缩着什么。只要怀里揣得出银子，进门的是人是鬼都不要紧；至于那些没银子的，本来也不算人。

所以门前那道猩红厚帘被人从外头挑开时，起初连苏妈妈都没抬眼。

进来的是个高挑男人。

一身石青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貂边大氅，竹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衣裳不显山露水，料子却骗不了人，那种挺括沉稳的光泽，不是寻常跑海客穿得起的。更扎眼的是他脚下一双麂皮快靴，从醉倒的人腿边迈过去时一点声响也没有，既不躲那些东倒西歪的酒客，也不看往身上贴的姑娘，只一路走到柜台前。

苏妈妈还在翻账，嘴里哼着曲儿，烟袋锅子咕噜咕噜作响。

直到一封官铸雪花银落在柜面上。

封口微裂，里头齐整的银角白得晃眼。来人又从袖中摸出两枚赤金大饼，随手压在上头。金饼落下时只发出沉沉一声，苏妈妈嘴里的曲儿却像被刀齐根斩断了。她盯着那金饼边缘的火记看了两眼，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连水烟杆都险些脱手。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活了。

“哎哟，我的爷！”

她连账本都顾不上合，绕出柜台便往前迎，笑得满脸开花，一边甩手帕，一边扯着嗓子往楼上喊：“都聋了不成？赛西施、金凤仙，楼上那几个新来的也叫下来！快些，别叫贵客久等！”

楼梯上顿时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环佩乱撞，脂粉香也跟着一层层压下来。几个姑娘争先恐后地围到近前，有人端酒，有人搭肩，还有个金发碧眼的胡姬软着腰往那人身旁靠。平日里能把半条街男人魂都勾走的手段，这会儿却像全落在了一块冰冷石头上。

那人连姿势都没变。

竹笠下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只说了三个字：“换一批。”

声音很低，也很哑。

苏妈妈怔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换！这就换！”

第二批比第一批更体面。平日只陪官宦商首的清倌人也被叫了下来，抱阮的、弹琵琶的，还有个浑身裹着薄透鲛绡、眼尾勾着金粉的妖娆雏妓，半跪在地，娇滴滴地去扯那人的靴带。可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终于有些不耐烦。

大堂里原本起哄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那道藏在竹笠阴影里的视线越过赌桌，越过横七竖八的醉汉，又从栏杆边纠缠的人影上缓缓扫过去，最后停在楼梯拐角那片没人留意的暗处。

阿泥还伏在那里擦地。

她起初没有察觉，只觉得四周忽然静得有些古怪，连原本震天响的骰盅声都低了。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人抬了抬手里的刀鞘，隔着半个大堂，朝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就她。”

这回连赌桌边的人都停了手。

苏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半晌，才像没听明白似的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小心赔笑：“爷，您可别拿老奴寻开心。那就是个干粗活的小崽子，瘦得一把骨头，身上又脏，哪里懂得伺候人？”

“哎呦~这位大爷~”

一个又细又媚的声音忽然也插进来。

柳姐姐从柜台边扭着腰走过来。她是楼里最红的几个红馆人之一，平日最爱骂阿泥笨手笨脚，见她偷吃也会照脑门给一巴掌，可灶房里若真剩了半块冷馒头，多半最后还是会落到阿泥手里。

这会儿她笑得花枝乱颤，身子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阿泥前头。

“这位爷，您瞧她干巴成什么样了，抱着都硌人。楼里好姑娘多的是，奴家昨儿才学了——”

她嘴上仍说得妖妖娆娆，藏在身后的手却飞快往后摆了一下。

阿泥愣愣看着。

柳姐姐的手又动了一次，这回更急，五指并拢朝后厨方向狠狠一挥。

走。

阿泥这才反应过来。

她当然听过那些关于海客的事。后厨婆子闲下来嚼舌根，说有些人常年漂在海上，脑子都漂坏了，进了妓馆不爱寻常姑娘，偏爱挑些年纪小的买回去折腾。还有些人进房时好端端的，第二天天亮再抬出来，草席里的人已经不成人样。

柳姐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她脸上的笑仍挂着，眼神却已经开始发慌。

挡在她面前的人只往前迈了一步。

并没有拔刀，也没有呵斥。

可柳姐姐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她脸上血色褪得飞快，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腰背撞上柜台才停住。

“备房。”那人说，“打水。”

苏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柜台上的金子，方才那些规矩顷刻都忘得干净，立刻躬身赔笑：“是，是！西跨院临风阁，独门独院，清净得很！”说罢又猛地回头，朝楼梯底下一瞪，“小畜生，还愣着干什么？滚出来！”

阿泥脑子里嗡的一声。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那句“就她”不是玩笑。

她下意识往后缩，可楼梯背后只有湿墙，根本没有退路。手里的瓦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摔成两半，她却连响都没听清。下一刻，后颈那件破衣裳忽然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轻飘飘离了地，像提一只没长成的鸡崽似的，被一路拎出大堂。

柳姐姐站在后头没敢追。

阿泥回头时，只看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临风阁在西跨院最里面，临着海，隔开了大堂的吵闹。楠木门一关，外头那些丝竹、笑骂和酒令立刻远了，只剩窗外一阵阵拍崖的浪声。

龟公很快送来两桶热水和一套干净衣裳，临走前还挤眉弄眼地摸出一盒香膏：“爷，新调的沉香膏，擦皮肉顶顶滑溜，用不用——”

那人指尖一弹，半两碎银正打在他胸口。

“出去。”

龟公捂着银子，立刻识趣地倒退着出了门。门栓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不算响，却听得阿泥浑身一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泥趴在地上没敢起来，恨不得把脸整个埋进胳膊里。她听见那人解下大氅，随手搁在桌边，又听见靴底在青砖上走了几步。屋里越安静，她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顶在喉咙口。

后厨那些婆子嚼过的烂事，也在这个时候一件件往脑子里钻。

烧红的火钳，蘸盐水的皮鞭，麻绳，还有那些第二天被草席卷走的人。她以前听着只觉得怕，如今门栓就在身后，那些故事忽然全有了模样，连火炭烧焦皮肉的气味都像已经钻进鼻子里。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阿泥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抱住脑袋：“大爷饶命！”

那人没说话。

这份沉默比骂人还可怕。阿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话也彻底乱了：“奴婢还没长好，身上也没肉……生...生雏儿带大煞，冲撞了海神爷出海是要翻大船喂蛟龙的！奴婢会干活，会洗鞋，会烧火，您别捆奴婢上梁，别拿篾子抽啊……娘啊……疼啊……”

她越说越急，哭得连气都快接不上。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后颈。

掌心很大，满是厚茧，按得她整个人一僵。可那只手没有掐她，也没有提她，只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

“闭嘴。”

阿泥一下噎住。

那人像是真被她吵得头疼，沉默片刻才冷冷道：“再嚎，现在就把你扔海里。”

阿泥最后半声哭硬生生憋成一个嗝。

后颈上的手很快撤开。她仍趴着不敢抬头，只听见那人重新走回桌边，倒了半盏茶，才又道：“屏风后有水。洗干净，把衣裳换了。”

阿泥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补了一句：“一身馊味，别往我跟前凑。”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泥趴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抬眼。没有鞭子，也没有绳子，那人甚至没有再看她，只坐在桌边喝茶。她心里并没有因此松快多少，反而更弄不清对方要做什么，只得沿着墙根一点点蹭进屏风后。

大木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套素白中衣，洗得干干净净。

阿泥盯着那桶水，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砸。在后厨，猪断了气也是先扔进这么滚烫的木桶里褪毛洗净，才好顺着骨缝下刀；死在柴房里的下贱人，入土前才会被好心人套上一身不知哪儿捡来的白布寿衣。

她抬手去解身上那件发酸发硬的旧布褂。手指冻得僵直，怎么也解不开那个油腻腻的死结，急得她用烂了半截的指甲死命抠，硬生生抠下了一层皮屑，露出底下粉红泛紫的生肉。

罢了，认了吧。

从被拐子卖进这不见天日的醉蓬莱起，她本就是一滩任人踩踏的烂泥。早死晚死，无非是今夜死在这间铺着锦缎的阔气上房，还是哪天夜里烂在潮湿发霉的烂草堆。

她费劲解开身上那件破袍子的死结，跨进水里。热水刚碰到脚上的冻疮，她就疼得狠狠吸了口气，整条腿都缩起来，却硬是没有出声。她拿起胰子一点点搓洗，把身上的泥、馊水和海腥味搓下来，搓到皮肤发红发疼也没停。

洗着洗着，眼泪反而没了。

横竖都这样了。

真要死，哭也没用。

等水渐渐凉下去，阿泥换上那件过大的白衣，腰间随便一勒。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一路都在想，若真要下刀，最好快些，别像后厨人口中那个被折腾了三天才咽气的翠儿姐。

阿泥拖着步子，光着脚从屏风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她垂着头，径直走到方桌前三尺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倒下去，把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地上，两只手平平铺在身侧，摆出了后厨案板上褪了毛的死雏鸡一般的顺从姿态。

“大爷，奴婢洗干净了。您……您动手吧。”

稚嫩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开，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浑不相干的闲话。

她闭着眼，梗着细瘦的脖颈，静静等着那把生铁厚背刀划破喉管的冰凉，或是那根粗麻绳套住咽喉的 [X] 。

一息，两息，十息。

周遭除了炭火偶尔爆开的一点微弱火星，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刃出鞘的轻吟，甚至连茶盏落下的动静都没有。

阿泥的脖颈僵得发酸。她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掀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视线顺着平整的青砖地往前扫。

方桌边空着，半盏凉茶还搁在那里。阿泥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才看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床上。

大床深处，锦被被粗鲁地堆在床尾。那人连脚上的麂皮快靴都没除，玄色滚貂毛的大氅横搭在腰腹间，一身石青色的绸衫齐整如初，就这么横身和衣倒在深色的床褥里。

那顶遮了大半张脸的竹笠被随手扯下来扣在心口，压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烛火在床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堪堪勾勒出那人陷在枕间的半截下颌——线条冷硬峭拔，薄唇微抿，鼻息悠长沉缓，竟不知何时已沉沉睡了过去。

阿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不明白。

既不打，也不骂，叫她洗干净以后，自己却先睡了，这算什么？

她当然不敢 [X] ，也不敢往门边去，最后只在桌脚旁找了块稍厚些的地毯，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夜里海风从门缝往里钻，她冷得醒过几次，却始终没敢出声。

......

第二天再睁眼时，她人却已经不在地上了。

阿泥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窗边那张锦缎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干燥柔软的羊毛毯。她先摸脖子，又摸胳膊腿，确认骨头没断，皮肉也都好端端在身上，这才怔怔望向床铺。

那里早已空了。

玄色大氅、佩刀和竹笠都不见踪影，昨夜那半盏茶也被收走了，只剩窗纸外灰白的晨光照进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泥在榻上坐了很久，还是没敢离开屋子。

中午，小厮竟真送来一整只烧鸡和两屉肉包。鸡皮烤得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阿泥蹲在桌边盯了足足半个时辰，起初还怕里头下了什么东西，后来饿得胃里直抽，到底还是没忍住，抓起一只鸡腿便往嘴里塞。

等柳姐姐午后偷偷溜进来看她时，阿泥已经吃得嘴角流油，肚子也撑得滚圆。

柳姐姐在门口站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没碰你？”

阿泥摇头。

“没打你？”

她继续摇头。

柳姐姐不信邪，绕着她看了一圈，确认胳膊腿全好好的，这才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脑门：“你这小东西，莫不是祖坟真冒青烟了？”

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叮嘱：“这些有钱人的脾气最难猜。眼下不碰你，不代表以后不碰。你机灵些，别真把人惹恼了。”

这几句话让阿泥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等到第二日、第三日，甚至第四日，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人总在天黑以后回来，有时候肩头带着潮气，有时候靴底沾着泥，进门便自己解刀、脱氅，很少同阿泥说话。阿泥起初每回听见门响都会浑身绷紧，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仿佛真把她当成了屋里一件不怎么碍眼的杂物。

她端水过去，那人只说“放下”；想替他收衣裳，便被一句“出去”赶开。每次沐浴更是如此，屏风一摆，阿泥就得抱着毯子滚到廊檐底下，等里面水声彻底停了才许进门。

第一晚，她偷偷藏了两个肉包在被褥底下。

醉蓬莱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今日有饭，谁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她不敢赌，便趁没人注意时把两个包子塞进去，想留着第二天慢慢吃。

那人晚上回来，一掀毯子就看见了。

阿泥当场僵在软榻旁，脸都白了，以为东西要被扔掉，或者自己又要挨骂。那人却只是看了看那两个被压得扁扁的包子，眉头皱了一下。

“馊了别吃。”

说完便不再理她。

阿泥愣了很久，最后偷偷把包子又塞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她睡得太熟，从软榻上翻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一下惊醒。她吓得趴在地上没敢叫，偷偷往桌边看，那人背对着她坐着，仍旧在擦那把短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阿泥揉着脑袋爬回榻上。

等后半夜再迷迷糊糊醒来时，肩头却多了一条毡毯。

她不知道是谁盖的。

屋里统共也没有第三个人。

从那以后，阿泥心里那团始终绷得死紧的东西，才算一点点松开。她依旧怕这个人，怕他沉下脸，怕那把随身不离的刀，也怕他偶尔扫过来的冷淡目光；可那种怕，已经和最初不太一样了。

至少她渐渐知道，这人嘴里的“滚出去”，大约就只是让她滚出去。

至于那句“再嚎就把你丢海里”，多半也不会真的把她丢下去。

......

第七天夜里，海上起了很重的雾。

阿泥抱着膝盖缩在廊檐底下，脚趾冻得发木。屋里那人正在沐浴，隔着门板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水声。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规矩，每逢这时候便老老实实待在外头，等里面叫她再进去收拾。可这一晚水声响得格外慢，过了一阵，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木瓢从桶沿滑落，紧接着又是一声极轻的抽气。

阿泥耳朵一动。

那声音很细，甚至有些发软，与平日里那把低沉沙哑的嗓子全然不同。她从小耳力就异于常人，在后厨时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出哪一个婆子在偷切灶上的肉。眼下四周无人，她心里的好奇便一点点冒了头，先是伸长脖子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挪到门边，把眼睛凑近雕花木格上一处破损的窗纸。

屏风后水汽氤氲，两盏蜡烛映得满室暖黄。那人背对着门站在木桶边，披散下来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正拧着布巾擦水。阿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哪里不对，又盯了片刻，整个人忽然僵住。

那绝不是男人的身子。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恰在这时，那人转过身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干衣，阿泥终于看得真切：肩背虽结实，腰身却分明是女子的轮廓，温水顺着腰线下滑，那人转过身去拿干布，烛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了前身。

阿泥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 [X] 丘生得极其挺拔丰润，圆鼓鼓的，随着动作在水汽里微微颤动，底下一截细窄结实的软腰，线条干净利落得惊心动魄。最扎眼的，是那人右胸靠上的雪白皮肉上，偏生了一块椭圆的艳红胎记。那抹红极艳、极烈，像是在饱满滚烫的皮肉上狠狠按上了一滴尚未干透的鲜血，艳得发烫，衬着那身蜜色的皮肉，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水洗掉了脸上的风沙伪色，那人抬手拢起湿漉漉的长发，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鼻梁秀挺，眉峰微扬，薄唇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红润的血色。那不是戏文里那种弱不禁风的娇俏，而是一种舒展的大气，美得明艳照人，眼角眉梢间全是活生生的英气。

阿泥猛地缩回脑袋，两只手死死捂住嘴，蹲在廊柱底下半天没敢喘大气。

原来是个姐姐。

是个生得这般好看的姐姐。

这个念头一起，前几日许多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忽然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她从不让自己近身伺候，为什么沐浴时一定将她赶到门外，为什么夜里和衣而睡，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可真正让阿泥胸口一松的，却又好像不是这些。她莫名想起第一晚醒来时盖在身上的毯子，想起自己藏在被褥底下的两个冷包子被发现后，那人只皱着眉说了句“馊了别吃”；还想起前两日半夜从软榻上滚下来，她迷迷糊糊爬回去时，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层毡毯。

那些事原先被她当作古怪，此刻再回想，竟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泥吓得一个激灵，忙低下头。那人已经重新换上了深色直裰，湿发束紧，神情还是和平日一样冷冷淡淡，只朝她看了一眼，道：“进来收拾。”

阿泥赶紧应了一声“大爷”，抱着抹布小跑进去。她不敢抬头，只顾着擦地上的水，嘴角却不知怎么总想往上翘。那人坐在桌边擦刀，并没有察觉她这一点异样。阿泥偷偷从眼角瞄过去，看见她握刀的那双手仍旧宽大粗糙，指腹覆着厚茧，和自己这几日见惯的没有半点不同，可心里那份畏惧却像海雾见了太阳，一下淡了许多。

......

又过了两日，黄昏时分，临风阁里来了客。

来人是四海行的大账房薛管家，一身绫罗穿得油光水滑。那人也一改平日寡言模样，与她坐在桌边推杯换盏，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更像个在海上滚过几十年的豪商。阿泥被遣去门外守着，起先并没有多想，只抱着膝盖坐在墙根听浪。可屋里酒过三巡以后，薛管家的声音渐渐大了，许多原本压着的话也顺着门缝漏了出来。

“兄弟尽管放心，这一批全是各州府弄来的干净货，年纪都不大，身子底子都极干净……东平侯府在南边放着大排场，官府那帮狗腿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夜二更，黑水湾暗礁，货船起锚直接出外洋……”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那人粗豪的笑声：“银子老子有的是，只怕你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先说好，船我得亲自上，人也得亲自验。少一两成色，老子可不替你担这掉脑袋的干系。”

薛管家显然已经喝得舌头发大，笑嘻嘻地应道：“那是自然。二更以后，黑水湾外头停着双红灯的就是我们的船。到时候你只管过去，保准叫你满意。”

门外的阿泥渐渐坐直了身子。

她虽然识不得几个字，却在醉蓬莱听过太多这种话。“货”是什么意思，她再明白不过。楼里有些姑娘就是这样来的，有的是被亲爹娘卖掉，有的是让拐子从庙会和码头骗走，转过几道手之后，便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说不清了。

屋里这些人今晚要送出去的，也是人，而且很可能是许多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

阿泥心里一点点发紧。可比这更叫她心惊的，是屋里那个笑得粗豪贪婪的人。别人不知道，她却已经知道那件宽大的直裰底下藏着什么，也知道那个所谓“外海大商”根本不是什么来买人的恶客。

她是冲那条船去的。

这个念头一落定，阿泥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她把双手悄悄缩进袖管，攥得指节发疼，直到戌时过后，薛管家醉醺醺地被小厮扶下楼，她还没有缓过神来。

临风阁里只剩下一盏油灯。阿泥进去收拾桌上的残羹时，那人已经重新穿戴齐整，玄色大氅拢在肩头，竹笠搁在案边，脸上也重新抹过了那层暗黄伪色。她低头擦着刀鞘，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稍后要去的并不是什么藏着一船人贩子的黑水湾，只是码头上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阿泥手里叠着两只粗瓷碗，心神却全不在碗上。手指一滑，两只碗“当啷”撞在一起，险些掉到地上。她慌忙接住，刚松一口气，便发现屋里的擦拭声停了。

“听见什么了？”那人头也没抬。

阿泥心口狠狠一跳，下意识摇头：“没……没听见。”

那人这才抬眼。她的目光先落在阿泥发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攥紧碗沿的手指上，看了两息，竟也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布巾随手扔到桌上。“耳朵倒是不错。”

阿泥脸更白了，以为她要发作。谁知那人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放到她面前。包口没有扎死，一角散碎银子和铜钱露了出来，在灯下闪着暗光。

“今晚后港要出乱子。”她道，“官兵一动手，这楼子也安生不了。苏妈妈保不住你，我更没工夫回来捞你。拿着这些钱，出城往西走五里，有个槐树庄。村口有个打铁的孙瘸子，你去找他，就说陈三让你来的。他少条腿，缺个替他拉风箱、倒煤渣的下手。活不轻，但总有你一口饭吃。”

阿泥怔怔望着那个油布包，一时没有伸手。

她进醉蓬莱以后，也不是没人给过她东西。柳姐姐偶尔会塞半块馒头，后厨老张心情好时也会把刮剩下的骨头扔给她。可那都是让她熬过今天的东西。眼前这一包银钱，却像是把她从明日、后日，乃至更远的日子里，一把拽出了醉蓬莱。

她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大爷……奴婢能不能跟着你？”

那人正在戴竹笠，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帽檐往下一压：“跟我下海喂王八？”

阿泥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今夜做的事，掉脑袋。”她语气还是冷的，却并不凶，只把油布包往前又推了一寸，“你跟着除了碍手碍脚，还能干什么？拿上。”

阿泥红着眼把东西抱进怀里。油布包沉甸甸的，隔着衣裳硌在胸口，她却抱得很紧，像怕稍一松手，这条忽然落到自己面前的活路就会不见。

那人已经走到临海的窗边，伸手推开窗扇。外头狂风裹着雨丝猛地灌进来，吹得满屋帘幔乱舞。阿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只见窗外根本没有路，只有黑沉沉的海崖，礁石间的白浪在夜色里一闪一灭，看得人腿肚子发软。

她还没弄明白那人要做什么，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一条手臂横着夹了起来。

“抓紧。”

阿泥只来得及本能地攥住她胸前的大氅，脚下一空，身体便随着那人一起翻出了窗。

狂风瞬间塞满了耳朵。阿泥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胃里猛地往上一提，眼前全是黑浪和峭壁。可那种坠落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那人在崖壁上一株斜生老松的树干上借了一脚，身形便骤然荡开。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越过底下翻滚的礁浪，片刻后已经落在崖下那条废弃的小径上。

直到双脚重新踩到泥地，阿泥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她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旁边的石壁缓了半天，再回头看那十数丈高的崖壁，眼珠都快瞪出来。

她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也不过是码头上那些腰里别着铁片、走路横冲直撞的把头。她从不知道，人真的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稳稳当当落地。

那人却像只是跨过一道门槛，连气息都没乱。她伸手替阿泥扯好被风吹开的衣领，又在她头顶按了一把，低声交代：“顺这条泥路一直往西，别回城，也别往官道上走。天亮以前赶到槐树庄，听明白没有？”

阿泥仰着脸看她。

雨水顺着竹笠边缘往下淌，遮住了那双眼睛。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叫什么；也想问一句，今夜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已经收回手，转身朝岸边芦苇荡走去。

“快滚。”她道。

还是和这些日子一样，没一句好听话。

阿泥站在原地没动。那道青黑色身影很快没入雨雾，起初还能看见竹笠和大氅在芦苇间时隐时现，再过片刻，连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了墨黑的海岸线上。

四周重新只剩下风雨声。

阿泥一个人站在泥泞里，浑身已经被雨浇透。怀里的油布包却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隔着湿衣裳硌得她生疼。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芦苇荡许久，终于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顺着泥路往西走。

走出十几步，她还是停下了。

身后当然没有人。

阿泥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怀里的银钱抱得更紧了些。那个从偷窥之后便一直藏在舌头底下、怎么也不敢当面叫出来的称呼，这时候终于极轻地漏了出来。

“……姐姐，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