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沈聿没接。她坐在工作台前，台灯下摊着一把调音扳手，扳手的影子投在墙上，长得像一根撬棍。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三次的时候她伸手把它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像按住一只不停挣扎的活物。

对面墙上贴着法院的执行通知书。两百万零七千，父亲的名字，她的担保签名。数字她背得出来，比背自己生日还熟。通知书旁边是一张缴费单——父亲的护工费，下周一到期。再旁边是房东上周发的信息，她还没回。

台灯嗡嗡地响。她的出租屋楼下是早点铺子，凌晨三点，和面的机器已经开始转了。她听着那台机器的声音，能听出其中一根皮带松了——每周转，抖三下。

全世界只有她会为这种事失眠。

上午十点，老周的电话打进来。老周是琴行的掮客，认识她二十年，只在她这儿调过一次胃口。

“有个活，接不接？”

“什么琴。”

“施特雷希，一八七三，香槟色漆面，琴体内衬德累斯顿出品的银丝纹，全亚洲就这一台。”老周顿了顿，“被人砸了。”

“砸到什么程度。”

“琴弦崩断九根，音板裂了道七厘米的口子，弦轴松动，击弦机的弦槌毡被人一片一片削下来——我描述不来，你自己看。”老周深吸一口气，“货主开价，修复费八十万。”

沈聿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

八十万。行内修复一台顶级古董琴，顶天的报价是十二万。八十万不是修琴的钱，是买人的钱。

“为什么找我。”

“货主指名要你。他说，全城手比你稳的人有，但敢在他家待三个月的，只有你。”

“他家？”

“琴不能动，保险条款，离库即作废。修复、稳定期监测、每日微调，全部现场进行——他宅子在青云山，房费伙食他包，合同另算。”老周的声音低下去，“聿丫头，我知道这种活邪性。可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没资格挑邪不邪了。”

沈聿看着墙上的通知书。和面的机器还在楼下转，抖三下，停，再转。

她说：“把地址发我。”

霍砚辞的宅子比她想的安静。

山路的尽头，黑铁门。门后是长长的车道，两侧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在没有风的时候也极轻地响。没有佣人出来迎——引她进去的是管家，六十岁上下，话极少，走路没有声音。

穿过回廊时她注意到一件事：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一扇虚掩——在西侧尽头。那扇门后传出极轻的、断续的琴声。

音不准。差了差不多十二音分，偏降，是断断续续有人在弹，而不是放录音。

有人在弹一架没有修好的琴。这不是练琴，这是在跟琴说话。

管家没停步。她也没问。她只是把那个音分差记进了心里，像捡起地上一枚别人掉落的硬币。

修复间在一楼东侧，恒温恒湿，德国进口的除湿机在角落里低鸣。那台施特雷希立在房间正中，像一头受伤的大型动物，断弦从琴体内垂出来，音板的裂纹被一盏侧灯照着，像一道被特意展示的展品。

沈聿绕着琴走了一圈。

她蹲下来，指尖贴上音板的裂纹，顺着裂缝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木头深处的回震告诉她裂到了哪一层。她又捻起一片被削落的弦槌毡，对着灯看断面。

刀口平的。一刀一片，不深不浅，力道匀得像机器。砸琴的人不恨这架琴——恨的人砸琴是砸，这个人是在拆。

能下这种手的人，修琴的人不该不认识。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也是极轻的。这个家里所有人走路都像怕吵醒什么。

“七厘米。”那个声音说，“你比照片上瘦。”

她回头。男人三十四五岁，深灰色的居家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旧怀表，链子绕了一圈。他站在门口的光影分界线上，没有进来。

“霍砚辞。”他说，“合同在书房。你可以先看琴，也可以先看钱。”

“我两个都要看。”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没有。

书房不大，一张胡桃木桌，桌上一份合同，一支钢笔。合同很薄，沈聿原本以为八十万的合同会有一指厚，这份只有十一页，纸质却好得过分，翻动时没有声音。

第一页：职务，驻场修复师。期限，九十日。修复费，八十万，稳定期监测费另计，食宿全包。

第二页开始，是规矩。

规矩一：日出后工作，日落前收工，不得通宵。
规矩二：西侧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
规矩三：每日晚餐，同桌。
规矩四：不问不答。问了的，我会答。
规矩五：合同期内，不得与外界联络修复相关事宜。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规矩一共二十三条。不得靠近配电室，不得使用四楼东侧客房，不得在宅内拍照，不得询问其他雇员的去留——每一条都不犯法，每一条都足够合理，合理到她挑不出任何一条可以当场拒绝。

可二十三条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单看每一根线都细得能忽略，网住的时候才知道，每一条线的位置都是量过的。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方有一行小字：

“违约处罚方式，由甲方单方拟定，乙方已知悉。”

沈聿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停了三秒。

“这条款不合法。”她说。

“对。”霍砚辞就站在她斜后方，声音不高，“所以赔偿方式不会写进合同。写进去的，是你欠的债；不写进去的，才是规矩。”

她抬起头看他。逆着窗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块怀表在腕间极轻地晃。

“你可以现在走。”他看了眼桌角——那里放着一份复印件，是她那份执行通知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拿得到，“回你的出租屋，接你十二万的活，还你的两百万。四年，或者五年。你父亲等不等得起，你可以自己算。”

房间里很静。除湿机的嗡鸣，和西侧那架不准的琴，隔着一整栋房子，隐隐地传过来。

沈聿拿起那支钢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的时候，霍砚辞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了半度：

“在你签之前，我只提醒一件事。”

“你说。”

“这张桌子，上一个签字的人，守了三年规矩。”

她笔尖一顿：“然后呢。”

“然后她成了规矩的一部分。”他伸出手，隔着桌面，把合同往她面前又推近了一寸，怀表的链子在灯下极轻地一闪。

“签吧。八十万，只买九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