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为大学，所写人物均成年）
最后一节数学课的预备铃响到第三声时，温黎把摊在桌上的大学周测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六十二分。红笔写的数字在白纸中间扎眼，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已经开始念选择题答案，每念一道就敲一下黑板。温黎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速写本，指尖蹭过硬壳封面的纹路，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着，午后的太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地砖切成一明一暗的长条。她没往校门走，反而拐了个弯，朝着教学楼后面那栋旧楼去。那楼建成快三十年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去年教务处就贴了通知说不再排课，只留几间屋子堆废弃的桌椅和体育器材，平时连打扫的阿姨都很少过来。温黎上学期来过一次，知道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间储物间的门锁坏了，一推就开，是个没人打扰的好地方。

楼梯的台阶缺了好几块，踩上去发出闷沉沉的响。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静，尽头堆着三张摞起来的旧课桌，桌面蒙着半指厚的灰，上面留着不知道哪届学生用粉笔写的名字。温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储物间的方向传来一点细碎的动静。

是金属蹭在铁管上的轻响，夹着一点闷闷的哼声。

温黎的脚步顿住了。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把猫关在了里面。可再听，那哼声里裹着一点抖，还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不像猫。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过去，储物间的门果然像她记得的那样虚掩着，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暗，只有靠近窗户的地方漏进来一点金红色的阳光，斜斜打在银灰色的暖气管上。

她的手搭在了冰凉的木门把手上。她往下按，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

没停多久又猛地响起来，比刚才急得多，皮带扣撞得暖气管叮一声，那闷哼也压不住了，漏出半声，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温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手腕微微用力，门往里开了三十度。

灰尘顺着光柱往下落。

她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白球鞋。鞋尖对着门，鞋帮刷得很干净，鞋尖因为主人下意识的绷紧，微微翘着，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了两道浅印。再往上，是藏青色的校服百褶裙，裙摆皱得厉害，往上翻起了一小截，露出膝盖以上一小段白得晃眼的皮肤，还有一根深棕色的绳子，正好勒在腿根最软的地方，陷进布料里，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再往上，是反剪在背后的两只手。手腕并得很紧，被一根宽宽的黑色皮带缠了两圈，带齿的锁扣扣死在最里面那格，皮带的另一头绕在暖气管上，同样扣死了。金属扣在斜进来的阳光里反着一点冷光，手腕的皮肤已经被勒成了深粉色，边缘泛着白，一看就绑了很久。

温黎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顺着那两只手往上看，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是郁青。

她们同班快一年了，郁青坐她前两排，是年级里有名的安静人，成绩永远稳在前三，戴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黑色的长发每天都扎得一丝不苟，连碎发都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平时连回答老师问题都声音轻轻的，下课几乎不离开座位，永远在低头写题。

温黎和她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收作业。

可现在的郁青，和她认识的那个郁青，完全是两个人。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半挂在鼻梁上，镜腿歪了一边。头发散了，黑糊糊的长发粘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有几缕贴在苍白的嘴唇边。她的嘴里塞着个浅粉色的硅胶口球，带子绕到脑后，扣得很紧，口球的边缘压着她的嘴唇，把本来就饱满的唇压得更肿，泛着水光，有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校服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了，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印出蝴蝶骨清晰的形状。

她整个人被那根皮带拽着，上半身微微往前倾，重心全落在两条腿上，腿因为站得太久，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抖。而在温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尾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眼泪一层一层地在眼眶里积起来，然后她开始拼命摇头。

摇得很急，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掉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头往旁边偏，肩膀往暖气管后面缩。

温黎在门口退了一步。

她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转身就跑，就当自己从来没上来过，从来没推开过这扇门，从来没见过同班的郁青被绑在储物间的暖气管上，嘴里塞着东西，腿间勒着绳子。可她的脚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她看见郁青手腕上那道勒痕已经开始发紫了。她还看见郁青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滚进口球的边缘，混着口水往下淌，她拼命想往后躲，可皮带扣死在暖气管上，她退无可退，只能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温黎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左边堆着几个破了洞的篮球，右边是一个掉了漆的矮柜，柜面上蒙着灰，只有靠近暖气管的那一块是干净的，放着一个印着学校logo的银灰色保温杯。温黎的目光扫过矮柜旁边的旧课桌，桌角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想起刚才推开门之前，听见的带着颤的哼声，还有郁青腿间那根勒得很紧的股绳。

郁青感觉到她走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呜呜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手腕在背后使劲挣了一下，皮带扣撞在暖气管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温黎没看她的脸，绕到课桌那边，伸出两根手指，拿起了那个遥控器。

塑料壳子有点温，沾着一点薄汗。她低头看了看，上面有三个按键，最上面那个标着“OFF”，她指尖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红光灭了。

几乎是同时，郁青闷哼了一声。温黎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郁青的膝盖往中间夹了一下，裙摆在腿根蹭了蹭。

郁青的脸更红了，一路红到耳根，她拼命偏头，把脸贴在冰冷的暖气管上，想躲开温黎的视线，后脑勺的皮带扣硌着她的头皮，她也不管。温黎顺着她偏头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她脑后的皮带扣。

那根固定口球的带子，和绑住她手腕的皮带，是扣在一起的，只要解开那道扣，口球就能拿下来。

“我帮你解开？”温黎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储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郁青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点得很急，头发甩得脸上都是。温黎绕到她身后，暖气管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温温的。那道皮带扣扣得很紧，齿都咬进了带子里，温黎的指甲短，抠了好几次都没抠开，指尖都抠红了，还是纹丝不动。

温黎再低头去看，发现金属扣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她用指甲按下去，咔哒一声，扣开了。

她先把绕在暖气管上的皮带松下来，然后再去解脑后那根固定口球的带子。带子勒得很深，陷进了郁青后脑勺的头发里，她解的时候指尖缠了几根黑头发，郁青疼得嘶了一声，没躲。等带子完全松开，温黎捏着口球的边缘，轻轻往外拿。

硅胶的边缘沾了很多水，滑溜溜的。口球拿出来的那一刻，有透明的液体顺着郁青的下巴往下滴，她立刻合上嘴，可嘴唇肿得厉害，合了好几次都没合拢，还是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急得立刻抬起胳膊，却忘了手还被反绑着，皮带拽得她手腕一疼，她嘶了一声，只能偏过头，用肩膀去蹭下巴，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抽了两张，递到她面前。

郁青愣了几秒，才偏过头，把脸埋进纸巾里，用力蹭了蹭。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咳了好几声，才勉强能说出整一点的句子，第一句话就是：“别、别喊人……求你……别告诉别人……”

她说得很急，一口气没上来，又咳了起来，肩膀抖得厉害。温黎“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把纸巾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转身出了储物间。

她听见身后郁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皮带扣又响了一声，像以为她要去叫人，急着要挣开。可温黎没下楼，而是顺着走廊往另一头走——她记得那间废弃的教师休息室是通着电的，里面有个旧电热水壶，她以前还看见有值班的老师在里面烧过水。

休息室的门果然没锁，一拧就开。靠窗的桌子上放着那个蓝色的电热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水，温黎按了开关，等了三分钟，水开了，冒着白汽。她找了个干净的搪瓷杯子，倒了小半杯凉水，再兑上开水，试了试温度，不烫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筷子，一起端着往回走。

她推开储物间的门时，郁青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暖气管上，头垂着，听见动静猛地抬起来，看见是她，眼里不慌了，又立刻别开脸，耳朵尖红透了。

温黎没说话，走到矮柜旁边，把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拿了起来。

杯子很沉，她晃了晃，里面没有水声，只有冰块撞击杯壁的闷响。她拧开杯盖，一股冷气冒出来，里面的水冻成了一整块圆圆的冰，在阳光底下透亮，正中间封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个极小的兔子挂饰。

“钥匙在里面？”温黎问。

郁青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声音很轻：“……嗯。”

“你自己弄的？”

“……嗯。”郁青的手指在背后蜷了蜷，指尖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头天晚上……把钥匙放杯子里，灌满水，放冰箱冻一晚上，今天带过来……本来、本来冰化了，我就能用背后的手把钥匙抠出来……以前都没事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温黎懂了——这是她自己做的计时器，冰化多久，她就绑多久，算好了时间，等冰化了就能自己解开。可这次出了岔子。

“杯子怎么到柜底下去了？”温黎弯腰，果然在矮柜和墙之间的那道窄缝里，看见了另一块湿痕，还有一点没化干净的冰碴。

郁青的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我、我想把皮带扣在管子高一点的地方……挪了一下，胳膊肘蹭到了……我够不到……手在背后，差一点……就差一点……”

温黎没再问，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把刚才端来的热水慢慢往杯里倒。

热水一碰到冰，立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白汽。冰的边缘开始一层层融下去，先是最外面那层透明的壳化了，顺着杯壁往下淌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湿痕。温黎拿着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那块冰，冰在杯子里转了个圈，钥匙在中间晃了晃，还是冻得很结实——这次的水灌得太满，冰比往常厚了一倍。

她倒一点热水，等化一会儿，再倒一点，不敢一下子倒太满，怕杯子炸了。阳光慢慢往西边移，光柱从暖气管上挪到了矮柜上，灰尘在光里转。郁青就站在那片光里，因为手绑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她的腿一直在换重心，每隔几十秒就会悄悄把重量从左腿挪到右腿，腿根的肌肉一直绷着，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几次都差点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又被手腕上的皮带拽回去，疼得她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温黎还在倒热水，而郁青的腿却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温黎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衬衫都能摸到骨头，皮肤烫得厉害，全是汗。郁青被她碰到的瞬间，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可腿实在软得站不住，只能靠在她的手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温黎没松手，就这么扶着她，另一只手继续往杯里加热水。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冰终于化得差不多了，那把小铜钥匙“当啷”一声，掉在了杯底。温黎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下水道，用筷子把钥匙夹出来，用纸巾擦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才转身走到郁青身后。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郁青的背绷得很紧。温黎拧了一下，没开，锁扣因为刚才郁青挣得太厉害，齿都卡歪了。她把钥匙往回退了半格，再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皮带从暖气管上松下来的那一刻，郁青的胳膊没有立刻放下来，而是僵在背后，保持着反剪的姿势，足足僵了十几秒，才一点点地往下坠。

温黎伸手托住了她的肘弯，帮她把胳膊慢慢放到身前。郁青的手腕上勒着两道深深的红印，边缘泛着青紫，手指蜷成拳头，伸不开，指尖凉得厉害。她自己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轻轻揉着，每揉一下就吸一口气，揉了半天，指尖才勉强能伸直一点。

“腿上的……我帮你解开？”温黎的目光落在她腿间那根股绳上，刚问出口，就看见郁青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额角。

她拼命摇头，连脖子都跟着摇：“我、我自己来……我能行……”

她蹲下去，可蹲到一半，腿麻得厉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股绳勒了快两个小时，已经陷进了肉里，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半天都没解开绳结，反而越扯越紧，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温黎没说话，也蹲了下去，轻轻把她的手挪开。

绳子是棉麻的，磨得很软，结打在侧面，是个很复杂的活结。温黎的指尖捏着绳头，轻轻一挑，结就松了。她把绳子一圈一圈从郁青腿上解下来。

绳子完全解下来了，放在旁边的地上，留着深深的折痕。温黎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蹲下去，轻轻披在了郁青的肩上，把她露在外面的腿和胳膊都盖住了。

夕阳把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收了回去，储物间里慢慢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放学的铃声，隔着旧楼厚厚的墙，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铃声响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去，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铃的脆响，一点一点，越来越远。

郁青还是没抬头，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温黎看着她露在头发外面的、红透的耳朵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疼吗？”

她问完，就看见郁青的肩膀猛地顿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久到温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埋在膝盖里的人，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麻了。”